二月初十,巳時。
賈芸換了件半舊的天青色直裰,腰間束著牛皮帶。
進榮府給老太太請安,帶刀不合規矩,那把常帶的短刀便留在了家裡。
剛跨進角門,就見鴛鴦在二門內側候著。
「芸二爺。」鴛鴦迎上來半步,「老太太今兒精神不錯,正聽鳳姐姐回話呢,您在這兒稍候片刻。」
賈芸應了一聲,退到遊廊柱子旁站定。
沒多大會兒,鳳姐打起帘子從榮慶堂出來。
她鬢邊的步搖穗子晃的輕快,面上透著紅光,精神頭眼見著比前幾日足了。
瞧見賈芸,鳳姐眼尾往上一挑。
「喲,芸哥兒來了?快進去吧,老太太正等著呢。」
擦肩而過時,她步子慢下來,往賈芸跟前湊了半寸,聲音壓在嗓子眼裡。
「寧府那頭,帳已經盤上了。三處田莊的佃戶冊子,明兒一早我打發人送到你新宅去。」
賈芸拱手做了一揖。
「勞鳳嫂子費心。」
鳳姐輕哼一聲,眸中閃過幾分算計。
「賴升那老狗骨頭硬,問一句能頂三句。」她抬手撥開礙事的步搖穗子,撇了撇嘴,「隨他去。嘴再硬,還能硬過帳本上的白紙黑字?」
撂下這話,她風風火火的走了。
賈芸邁進榮慶堂,規規矩矩給賈母請了安。
賈母斜靠在石青色引枕上,那串常盤的佛珠松松搭在膝頭。
老太太今兒氣色確實見好,眉心那道深深的川字紋都舒展了些。
「芸哥兒,新宅子可歸置妥當了?」
「回老太太話,都搬妥了。」
賈母應了一聲,目光從他面上掃到腳底,打量了一圈。
「聽底下人說,你把晴雯收了房?」
賈芸迎著老太太的視線,沒躲閃。
「回老太太,前兩日剛立了文書。」
賈母指肚撥過一顆檀木珠子,唇角往下壓了壓。
「那丫頭是個爆炭脾氣,眼裡揉不得沙子。既然跟了你,往後好好待她。」
「侄孫省得。」
老太太擺了擺手,眼皮半搭下來。
「行了,去吧。家裡的瑣事理順了,也該收收心。八月的鄉試才是正經。」
賈芸再次拱手,退了出去。
出了榮慶堂,他順著遊廊往二門走。
剛過碧紗櫥的拐角,一個小丫鬟提著裙擺急匆匆跑過來,跑的直喘氣。
來人是雪雁。
「芸二爺。」她停在幾步開外,福了福身,「我們姑娘請您過去一趟。」
賈芸步子一緩。
「林姑娘?」
雪雁點點頭,神色透著幾分彆扭,嘴巴張了張,本欲透個底,最後還是把話咽了回去,只做了個請的手勢。
賈芸跟著她穿過抄手遊廊,停在碧紗櫥外。
青竹帘子捲起一半,裡頭隱約傳出紙頁翻動的沙沙聲。
雪雁站在廊下,沖裡頭通報。
「姑娘,芸二爺到了。」
翻書聲斷了。
屋裡靜了片刻,才飄出一句。
「請進來吧。」
賈芸邁過門檻。
黛玉正坐在窗前的矮榻上,手裡捧著卷書。
她今兒穿了件淡青色褙子,頭上只斜插著一根白玉簪,連件多餘的首飾都沒戴。
聽見動靜,她把書合攏,隨手放在膝旁的小几上。
賈芸目光掃過書封。
毛詩註疏。
跟他手裡那本是同一個刻本。
但這本的邊角嶄新,書脊處還新裱了一層藍綾。
他心知,這是另備的一冊。
黛玉拿起那本書,往前遞了遞。
「這本是我前些日子新批註的。院試你用不上,留著備考鄉試吧。」
賈芸伸手去接。
交接的當口,指腹不經意擦過她的指尖。
涼的。
比上回在這屋裡碰見時,還要涼上幾分。
黛玉飛快的把手縮回去,交疊著搭在膝頭。
她抬眼看向賈芸,視線在他面上轉了一圈,又挪向別處。
「芸二哥坐。」
賈芸在矮榻對面的圈椅上落座。
雪雁端著茶盤進來,把茶盞擱在小几上,便輕手輕腳的退了出去,順帶放下了半卷的竹簾。
屋裡一時沒人說話。
黛玉端起茶盞,低頭抿了一口,又放回托盤裡。
「聽外頭人說,芸二哥新置辦了宅院?」
賈芸應道。
「在寧榮街東段,是個三進的院子。」
黛玉伸出手指,捏著茶蓋在盞沿上輕輕颳了兩下。
「還聽說,屋裡添了人?」
她問的隨意,端茶蓋的手連抖都沒抖一下。
可那隻搭在膝頭的手,指甲卻無意識的摳進了裙面的繡花里,摳緊了,又慢慢鬆開。
賈芸看著她。
「是。晴雯。」
黛玉應了一聲,視線越過他,投向窗外隨風晃動的竹影。
「晴雯是個好丫頭。」
這話聽著客氣,卻透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彆扭。
她不再看他,自顧自拿起小几上的另一本書,翻開一頁,隔了許久,才翻第二頁。
視線盯著紙面,眼眸卻半天沒挪動地方。
翻到第三頁時,書頁的邊角被她捏的卷了起來。
她低頭看著那道摺痕,用指肚一點點壓平。
壓平了,她才重新開口。
「之前那方蘭草帕子,你還留著麼?」
賈芸沒答話,直接把手探進寬大的袖袋裡,摸出一方帕子。
素白的絹面,邊角處繡著一枝蘭草。
針腳細密,葉片舒展。
帕子疊的方方正正,連個多餘的褶皺都尋不見。
他把帕子輕輕放在兩人中間的小几上。
黛玉的視線落在那枝蘭草上,定住了。
她緊繃的唇角終於往上翹了翹,弧度很小,卻透著股卸下防備的鬆快。
「收好了就是,拿出來做什麼。」
她別開眼,目光重新落回書頁上,聲音比方才軟了些。
「送出去的物件,哪有往回收的道理。」
賈芸拿起帕子,原樣折好,重新貼身收進懷裡。
黛玉捧起茶盞,借著喝茶的動作擋住了半張臉。
可茶盞上方露出的那雙眸子,亮的出奇,裡頭藏著的情緒,比院裡的井水還要深上幾分。
賈芸靜靜看著她。
「林姑娘,鄉試定在八月。這半年功夫,我會常來府上給老太太請安。」
黛玉放下茶盞,眉眼間的鬱氣散了個乾淨。
「芸二哥腿長在自己身上,想來便來。碧紗櫥外頭那幾竿翠竹,到了夏天,長的總比春天更盛些。」
賈芸站起身,拱手作別。
「那我先告辭了。」
他轉過身,走到門口,手剛搭上門框。
身後傳來黛玉的聲音,輕飄飄的,風一吹便散。
「芸二哥,鄉試,別輸。」
跟燈市廊橋上那晚說的話,一字不差。
賈芸搭在門框上的手收緊了些。
他沒回頭,只留下一句。
「不會。」
沉穩的腳步聲順著遊廊越走越遠,直到聽不見了。
黛玉還坐在窗前,手指無意識的在茶盞邊緣畫著圈。
轉到第三圈,她把手縮回來,重新翻開方才那本書。
那個被她捏卷了的頁角,怎麼壓都壓不回原樣,紙面上留下一道去不掉的白印子。
她盯著那道印子看了許久,終是把書合上,塞到了枕頭底下。
枕頭下面,還壓著另一本詩集。
那裡面夾著一方洗乾淨的舊帕子。
上頭松煙墨的味道早散的差不多了,可她閉著眼都能翻到那一頁。
別輸。
她靠在引枕上,自己也理不清,這輕飄飄的兩個字里,到底藏了多少見不得光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