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四,辰時。
賈芸帶著卜氏和晴雯出了窄巷,沿寧榮街往東行了半刻鐘。
寧榮街東段自是比西段清淨,巷弄寬敞,兩側院牆高出半截,青磚黛瓦間透著幾分大戶人家的氣派。
牙行夥計顛顛的在前頭引路,行至第三條巷子拐角,停了步子。
「賈爺,到了。三進的院子,前院會客,中院住人,後院還帶個小花園,有口活水老井。月租八兩,押一付六。」
賈芸四下打量了一番,推開院門,邁過門檻。
前院鋪著齊整青磚,正中栽著棵石榴樹,枝幹虬曲,雖未發芽,卻也透著生機。
門扇上的漆面雖有些年頭,倒也未起皮。
中院寬敞的多,正房五間,東西廂房各三間。
院裡挖了方小池子,池邊兩叢翠竹長的正好。
後院那口老井旁搭著葡萄架,牆根底下還開出兩畦菜地,泥土翻的新鮮。
卜氏跟在後頭,挨個屋子看過去。
行至中院灶房,腳下便挪不動了。
新盤的灶台,灶膛口開的大,上頭一大一小兩口鐵鍋,刷的乾乾淨淨。
卜氏立在那兒,伸手摸了摸灶台面,指腹順著磚縫一點點划過去。
劃到灶膛口,手停了。
她盯著那寬敞的灶膛,看了好一會兒。
「芸兒。」
賈芸走上前。
卜氏將手收回,在圍裙上胡亂搓了兩把,嗓子眼兒里發著顫,硬生生壓著。
他將手搭在卜氏肩頭,輕拍了兩下。
「娘,往後的日子,只會更好。」
卜氏連連點頭,眼圈泛紅,到底將眼淚憋了回去,轉身奔後院看菜地去了。
晴雯立在中院正房門口,兩手背在身後,拿眼風掃著屋裡的陳設。
正房通透,南窗透進來的亮光足,擺張條案加把太師椅寬寬綽綽。
東間當臥房,西間做書房,自是正合適。
她目光在東間那拔步床架上溜了一圈,趕緊挪開,別過臉去盯那糊了舊紙的窗戶棱。
賈芸走過來,跟她並肩站著。
「覺得怎麼樣?」
晴雯抽出手,拿指甲蓋在門框上輕輕叩了兩下。
「門框這漆得找人補補,窗紙也舊了,該換。」
她嘴上挑著刺,眼角餘光卻不住的往那拔步床上瞟。
「不過嘛……灶房倒還算齊整,比咱家那口破鍋強多了。」
賈芸應了一聲,偏頭看向牙行夥計。
「就這處了,今日簽契。」
夥計樂的見牙不見眼,麻溜的掏出筆墨寫租契。
賈芸摸出銀票,點出五十六兩遞過去。
半年租金,一把結清。
對方接過銀票,雙手把鑰匙捧了過來。
「賈爺,明兒您就能搬。」
賈芸揣好鑰匙,領著卜氏和晴雯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卜氏走在前頭,步子輕快,連腰板都挺直了不少。
晴雯跟在賈芸身側,錯開半步。
她低頭瞅著腳下的青磚,眉眼間藏不住喜色,餘光瞥見賈芸轉頭,趕緊把臉板起,扭頭去看街邊的招幌。
賈芸全看在眼裡,低低笑了一聲,卻未戳破。
搬家統共花了整兩日。
舊宅沒幾件家當,條案椅子被褥,連帶鍋碗瓢盆,雇了輛牛車兩趟就拉了個乾淨。
晴雯挽著袖子忙裡忙外,把中院正房歸置的乾乾淨淨。
書房那張條案讓她擦了好幾遍,左邊擺硯台,右邊擱筆架,全照著舊宅的規矩來。
林黛玉送的松煙徽墨和澄心堂紙,連同尋常紙墨,齊齊整整碼在書架上。
馮唐給的那把短刀掛在牆上,刀鞘外頭纏的白棉布,是晴雯一針一線縫上去的。
入夜。
賈芸坐在書房,給西遊記第四十二回收了尾。
紅孩兒歸了南海,成了善財童子。
他擱下筆,捏著手腕轉了兩圈。
心下暗道,宗祠的事了了,許庸之的約在二月十五,中間還有十日。
這十日裡,後方得先穩住。
秦氏的安置、晴雯的名分、新宅的規矩,一樁樁理清楚,往後才騰的出手應付朝堂的事。
晴雯跟了他這些日子,情報傳遞、纏刀鞘、揉面臥蛋,樁樁件件都是把命交在他手裡的做派。
名分這東西,早一日給,她便早一日安心。
窗外月輪高懸,石榴樹的枝丫在窗紙上落下斑駁的影。
他思忖著,站起身,推門出去。
中院裡靜悄悄的,卜氏那屋早熄了燈。
晴雯那屋的門卻未關嚴,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
賈芸走過去,屈起指節叩門。
屋裡一陣窸窸窣窣,聽動靜是有什麼物件被慌忙塞進了被窩。
「誰呀?」
「我。」
門板往裡拉開一半。
晴雯立在門後,一頭青絲散著,那朵桃紅絹花被摘了擱在妝匣邊上。
她身上只穿著件月白中衣,領口的系帶松松垮垮,露著一截脖頸。
瞧見是賈芸,她扒著門框的手指蜷了蜷。
「二爺……這麼晚了,有事啊?」
賈芸未往裡進,就站在門檻外頭。
視線越過她,落在妝匣旁那朵絹花上。
「晴雯。」
賈芸看著她,正色道。
「納妾的文書,明兒我就去寫。」
扒著門框的那幾根手指攥緊了。
屋裡的火苗偏了偏,把她的影子拉的老長。
她沒吭聲。
隔了好一會兒,她才從嗓子眼裡擠出句話,語氣彆扭。
「二爺,往後……往後你要是娶了正房太太,我這妾……」
話到一半,她自己把後半截咽了回去。
賈芸眼帘微垂,靜靜看著她。
晴雯鬆開門框,手指在袖口上絞來絞去,腦袋低著。
嗓音碎的不成樣子。
「我是說……全憑二爺做主唄。」
賈芸未接話。
他邁過門檻,走到妝匣前拿起那朵桃紅絹花,轉身別回她鬢邊。
指腹蹭過耳垂,晴雯的肩膀往後縮了半寸,跟著又軟了下去。
銅鏡里映出兩人的倒影。
晴雯盯著鏡子裡的自己,嘴唇翕動,低聲嘟囔。
「二爺,你別拿好話哄我。」
賈芸的手還停在她發間,低低笑了笑。
「我什麼時候哄過你?」
晴雯沒再言語。
可鏡子裡,那雙耳朵早紅透了,眉眼間的喜意怎麼也壓不下去。
燭火搖曳,夜色正好,這滿院的清冷到底是被這暖色化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