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八,酉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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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國府後院。
天色暗下來了,灰藍色的暮光從飛檐上方壓下來,將院中石板路染成一片冷色。
賈蓉從自己屋裡出來時,換了件深灰色直裰,袖口收的緊,懷裡塞了塊疊好的粗布。
右膝蓋還在疼,走路時不自覺偏向左腿,一瘸一拐的。
從正院到張保全住處的後巷,要經過一段夾道。
夾道兩側是高牆,牆頭上爬著枯藤,暮色里看不清盡頭。
他貼著牆根走,腳步放的極輕。
心跳在胸腔里砰砰直響,響到隔著兩堵牆都能聽見。
酉時。張保全逢八洗澡,雷打不動。浴房在後院西角,離耳房隔著個小院子。洗一回澡少說半個時辰。
他在夾道盡頭停了停,探出半個腦袋往外看。
後巷空蕩蕩的,沒有人。
張保全的耳房在後巷第三間,門上掛著把銅鎖,鎖面上刻著花紋,黃銅色澤在暮光里泛著暗光。
他將目光往西角方向掃了一眼。
浴房的方向傳來嘩嘩的水聲,隔著個院子,聽的不算真切,可確實在響。
他咽了口唾沫,將手從袖中伸出來。
手指在抖。
攥了兩息,鬆開。再攥,指甲嵌進掌心裡,這回穩了些。
他將腳步放到最輕,沿著後巷牆根往浴房方向走了十幾步。
浴房外頭的衣鉤上,搭著件灰布長衫,長衫底下壓著條腰帶。
腰帶上掛著串鑰匙。
他將手伸出去。
指尖碰到鑰匙串的那一下,金屬的涼意從指腹竄到手腕。
他將鑰匙串從腰帶上摘下來,攥在掌心裡,五指箍緊,半點聲音都沒漏出去。
浴房裡的水聲還在響。
他轉身往耳房方向走,腳步比來時快了一倍。
膝蓋在走快的時候疼的厲害,每一步都針扎一般疼。
他咬著後槽牙,將疼痛壓下去。
耳房門前。
鑰匙串上有五把鑰匙,最新的那把顏色比旁的亮半分。
他將那把鑰匙插進銅鎖里,手腕一顫,第一下沒對準鎖眼,第二下才插進去。
咔嗒。
鎖開了。
他將門推開半扇,側身擠進去。
耳房不大,三步見方,靠牆碼著三隻木箱子。
最上面一隻是布包裹著的,方方正正。
下面兩隻是木箱,一大一小。
他將最上面的布包搬下來擱在地上,打開大木箱的箱蓋。
箱子裡碼著帳冊,一本一本摞的齊整。
他將手伸進去翻找,指腹在帳冊封面上摸過去。
第一本,封面上四個字,田莊租銀。
翻開首頁,城南水田、通州菜園、京西南果林,三處莊子的數目密密麻麻列在一處。
他將這本抽出來。往下翻,第二本,祠堂維護並祭祀採辦流水。
他將兩本一併抽出來,塞進懷裡的粗布中裹好。
兩本帳冊貼在胸口上,硬邦邦的,硌的肋骨疼。
他將箱子裡剩下的帳冊往一處攏了攏,填上空缺。
然後將布包里的東跨院明細取出來,擱進木箱裡,擺在原先田莊總帳的位置上。
布包重新裹好,擱回箱子頂上。
位置不能亂。賈芸的話擱在耳朵里,他一條一條的對。
箱蓋合上,退到門口。
就在這時,浴房方向的水聲停了。
賈蓉的後脊樑一下子冒出一層冷汗,汗珠順著脊骨往下淌,涼颼颼的貼在中衣上。
他將耳朵貼在門板上。
水聲確實停了。
才過了不到一刻鐘。比平時早了整整一刻鐘。
遠處正院方向隱約傳來一聲喚,有人在喊張保全的名字。
他將門推開一條縫往外看。
後巷還是空的。
可浴房方向傳來木門吱呀的聲響。張保全要出來了。
他將身子從耳房裡擠出來,手指哆嗦著將銅鎖扣回去。
鑰匙插進鎖眼的時候,手腕抖的厲害,第一下沒鎖上。
右膝蓋磕在門框底沿上,疼的他眼前發黑,差點把鑰匙串甩出去。
他將牙咬的咯吱響,腕子穩住,第二下,咔嗒,鎖上了。
鑰匙串攥在掌心裡,他貼著牆根往浴房方向走。
腳步放的極輕極輕,膝蓋的疼被他咬碎了咽進喉嚨底下,一聲都沒吭。
浴房外頭,木門已經開了半扇。
張保全裹著浴巾從裡頭出來,光著膀子,身上還冒著熱氣。
他彎腰從衣鉤上扯下長衫,套了一半,忽又轉身折回浴房裡頭,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似乎忘了拿搓澡的絲瓜絡。
賈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這一息。
他將身子從廊柱後閃出來,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衣鉤前,右膝蓋傳來一陣鑽心的疼,他咬碎了後槽牙,將鑰匙串掛回腰帶上,手指鬆開的那一下,金屬輕輕碰了一聲。
他已經縮回了廊柱後頭。
張保全從浴房裡出來時,手裡多了塊絲瓜絡,搭在肩上,繼續穿衣。摸了摸腰帶上的鑰匙串。還在。
他將浴巾搭在肩上,往耳房方向走去。
賈蓉屏住呼吸,將身子縮在拐角的陰影里。
張保全從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走過去,沒回頭。
腳步聲漸遠。
他等了十息,等到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後巷盡頭,才將身子從牆根底下撐起來。
兩條腿軟的站不住。
他沿著夾道往自己院子走,走了不到十步,膝蓋一軟,整個人跪在了石板上。
胃裡翻湧上來陣陣酸水,他趴在地上乾嘔了兩口,什麼都沒吐出來。
遠處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響,一下,兩下。
他將頭抬起來,往夾道兩頭掃了一眼。
空的。巡夜的婆子還沒走到這一片。
懷裡的帳冊硌著肋骨,硬邦邦的,沉甸甸的。
他將手按在胸口上,按住那兩本帳冊,指甲嵌進粗布里。
喘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一瘸一拐的回到自己屋裡。
將門閂扣死。
他將床板掀起半寸,將帳冊塞進床板與床架的夾縫裡,又將褥子鋪回去壓平了。
坐在床沿上,兩手撐著膝蓋,十根手指還在打顫。
顫了許久。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屋裡沒點燈,黑漆漆的一片。
他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很久。
嗓子裡擠出一句話。
「爹,這回輪到你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