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八,午時。
東市永泰街福來酒樓,二樓雅間。
賈芸到的時,樓梯口已經站了兩個膀大腰圓的漢子,穿著半新不舊的青布短褂,腰間別著短棍,一看就是薛家鋪子裡跑腿的打手。
見他上來,其中一個橫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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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位?」
賈芸將帖子亮了亮。
那漢子瞥了一眼帖面上的字,側身讓開,嘴裡嘟囔了一句。
「薛大爺等著呢。」
雅間門敞著,滿桌酒菜擺的花團錦簇,八碟冷盤四道熱菜,中間一壇花雕已經拍開泥封,酒香從門口便能聞見。
薛蟠坐在主位上,大馬金刀的靠著椅背,手裡攥著一隻酒盞,面色紅潤,已是先喝了兩杯。
他身後站著兩個跟班,加上樓梯口那兩個,一共四人。
「哎呦,芸哥兒來了!」
薛蟠將酒盞往桌上一墩,站起來迎了兩步,大手往賈芸肩膀上一拍。
力道不輕,擱在尋常人身上該往前踉蹌一步。賈芸的肩膀沉了沉,腳底紋絲沒動。
薛蟠的手掌在他肩上多停了半息,笑著,可那笑裡頭多了半分掂量的意思,上回在梨香院迴廊拍過一次,這回又拍,還是紋絲沒動。
「快坐快坐,今兒我做東,芸哥兒可得賞臉多喝兩杯。」
賈芸拱了拱手,在客位上坐下來。
「薛大哥客氣了。」
薛蟠將酒盞斟滿推過來,自個兒也滿上一杯,仰脖灌了。
「芸哥兒,我早就想請你喝酒了。你那本猴精的書我看了,寫的好,痛快!那猴子大鬧天宮那段,我看了三遍,每回看都想拍桌子叫好。」
賈芸端起酒盞呷了一口。
花雕不差,紹興老窖,擱在外頭酒肆里一罈子得三兩銀子。
「薛大哥過獎了。」
薛蟠將袖子一擼,夾了一筷子醬牛肉塞進嘴裡,嚼了兩口,嗓門大的半間屋子都嗡嗡響。
「芸哥兒,我跟你說,我這人不會拐彎抹角。今兒請你來,一是交個朋友,二是有幾句話想跟你聊聊。」
賈芸將酒盞擱在桌面上。
「薛大哥請講。」
薛蟠將酒盞在手裡轉了一圈,嘴角咧了咧。
「芸哥兒,你連中三元,是有本事的人。我薛蟠雖然讀書不行,可最佩服有本事的人。」
他將酒盞往桌面上一頓,嗓音拐了個彎。
「只是有本事歸有本事,規矩歸規矩。你說是不是?」
賈芸夾了一筷子花生米送進嘴裡,嚼了兩下,沒接話。
薛蟠等了兩息,笑掛不住了,往下耷拉了半分。
他不是個能忍住冷場的人,可話到嘴邊又不知道怎麼往下接,酒盞轉了兩圈,眼神往身後瞟了一瞟。
那尖嘴猴腮的跟班等的就是這一瞟,湊上半步,三角眼滴溜溜轉著,嗓音陰陽怪氣的。
「芸二爺,我們大爺的意思是,珍大爺那頭的事兒,您是不是管的寬了些?」
賈芸將目光從碗碟上抬起來,落在那跟班面上,看了一眼。
只一眼,眼神里沒有怒氣,沒有不悅,就是看了一眼,然後將目光移開了,移回薛蟠臉上。
「薛大哥,你的跟班替你說話?」
這一句擱下來,薛蟠的面色僵了半分。
跟班替主子開口,擱在哪家的規矩里都是主子沒面子的事。
等於當著外人的面說你薛蟠連自己的話都說不利索,得底下人替你張嘴。
他將手往後一揮。
「去去去,沒你說話的份兒。」
跟班退了半步,嘴角的笑沒收乾淨,三角眼裡的光陰惻惻的。
薛蟠將酒盞端起來又灌了一杯,抹了抹嘴,嗓門又大了兩分。
「芸哥兒,我直說了。珍大爺跟我喝酒的時提過,說你把他兒媳婦接到榮府去了。」
他將酒盞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這事兒吧,擱在外頭傳出去不好聽。人家族長的兒媳婦,你一個旁支的秀才,管人家的家事做什麼?」
賈芸將筷子擱在碗沿上,端起酒盞呷了一口。
「薛大哥,蓉嫂子病了,老太太讓人接去養病。這事兒是老太太做主的。」
薛蟠擰了擰眉。
「老太太做主?那珍大爺怎麼說……」
話說了半截,自個兒卡住了。
賈珍跟他說的是窮秀才仗勢欺人,可賈芸說是老太太做主的。
兩頭對不上。
薛蟠這人蠢歸蠢,可蠢人有蠢人的直覺,兩頭話對不上的時候,他便明白自己被誰架在火上了。
那尖嘴跟班又湊上來,嗓音比方才高了半截。
「芸二爺,您別拿老太太當擋箭牌。外頭都傳遍了,說您一個窮秀才,仗著寫了本猴精的書掙了幾個錢,就敢衝進寧府搶人家的……」
話沒說完,樓梯上傳來馬靴踏木板的聲響,咚咚咚,一步比一步重。
雅間門口的光暗了一暗,一個高大的身影從門框裡擠進來,正是馮紫英。
他穿著一件石青色箭袖,腰間束著牛皮帶,靴子上還沾著泥,大步流星往裡走,一屁股坐在薛蟠對面的空位上。
「喲,薛大哥也在?巧了巧了。」
薛蟠麵皮一緊。
馮紫英是神武將軍馮唐的獨子,武勛世家,他爹手裡握著三千親兵的調令。這號人物,薛蟠惹不起。
「馮……馮大哥,你怎麼來了?」
馮紫英將桌上的酒罈子拎起來,給自己倒了一碗,仰脖灌了半碗下去,抹了抹嘴。
「我跟芸二弟約好了今兒在這兒喝酒,沒想到薛大哥也在。正好正好,一塊兒熱鬧。」
他將目光掃了一圈薛蟠身後的跟班,嘴角咧了咧。
「薛大哥排場大啊,喝個酒還帶四個人伺候。」
薛蟠乾笑了兩聲。
「哪裡哪裡,就是幾個跑腿的。」
馮紫英將酒碗往桌面上一擱,身子往椅背里一靠,兩條長腿往桌底下一伸,話頭一拐就拐到了馬上頭。
「薛大哥,我前兒聽說你新得了一匹大宛馬?什麼毛色的?」
薛蟠的眼睛亮了。
「嘿,馮大哥你也聽說了?棗紅色的,四蹄踏雪,跑起來極快!」
馮紫英一拍大腿。
「棗紅四蹄踏雪?好馬!我爹馬房裡有一匹青驄,改天拉出來跑一跑,看誰的快。」
「跑一跑?好啊!」
薛蟠嗓門拔了上去。
「我那馬可不是吹的,上回在城外跑了一圈,把我那幾個跟班的馬甩了半里地!」
馮紫英將酒碗端起來跟他碰了一下。
「那就說定了,過兩天天暖和了,安化門外跑一圈。來,走一個。」
碗碰碗,酒灌下去,薛蟠的話匣子徹底打開了。馮紫英將話頭從馬拐到鷹。
「薛大哥養過海東青沒有?」
薛蟠眼睛亮了,拍著桌子嚷道。
「養過!去年花了三百兩從遼東販子手裡買的,毛色漂亮的很,結果那鳥,嗝,不吃食,活活餓死了!三百兩啊!」
馮紫英哈哈大笑,端起酒碗又碰了一下。
「那是你不會養。海東青得先餓三天再餵活食,你一上來就塞死肉,它當然不吃。來來來,我教你個法子,先走一個。」
薛蟠灌了一碗,抹著嘴追問。
馮紫英便從養鷹扯到鬥雞,從鬥雞扯到城西新開的賭坊,每扯一樁便敬一碗,碗碗不落空。
薛蟠來者不拒,碗碗見底,嗓門越來越大,臉越來越紅。
賈芸坐在一旁,不緊不慢的吃菜喝酒,偶爾插一兩句話,搭個腔。
那尖嘴跟班在薛蟠身後站了半天,嘴張了好幾回,每回剛要開口,馮紫英的嗓門就壓過來,硬生生把話堵回去。
堵到後來,跟班的面色從鐵青變成了灰敗,嘴唇抿成一條線,再沒張開過。
酒過三巡,薛蟠已經喝的面紅耳赤,舌頭都大了。
「馮大哥,你那匹青驄……嗝……多少銀子買的?」
馮紫英笑嘻嘻的又給他滿上一碗。
「銀子的事回頭再說,先喝。」
又灌了兩碗下去,薛蟠趴在桌面上,嘴裡嚷嚷著含糊不清的話。
「芸哥兒……夠意思……下回再喝……」
他的腦袋往桌面上一歪,鼾聲起來了。
那尖嘴跟班面色鐵青,湊到薛蟠耳邊推了兩下。
「大爺,大爺,珍大爺交代的事兒還沒……」
薛蟠打了個酒嗝,將手一揮,差點把跟班的鼻子扇歪。
「什麼事兒……明兒再說……」
賈芸將筷子擱在碗沿上,站起來拱了拱手。
「薛大哥醉了,改日再敘。」
馮紫英也站起來,將桌上剩的半壇花雕拎在手裡。
「好酒不能浪費,我帶走了。」
兩人出了雅間,沿樓梯往下走。
馮紫英走在前頭,靴子踏在木板上咚咚響。走到一樓大堂時,他的腳步慢了半拍。
賈芸跟上來。
馮紫英沒回頭,嗓音壓到極低,嘴唇微動。
「芸二弟,方才我上樓前在一樓角落看見一個人。」
賈芸擱在扶手上的手指收了收。
馮紫英將酒罈子換了只手拎著,步子沒停,嘴唇動的幅度極小。
「穿青衫,腰間掛蓮花荷包,三十來歲,麵皮白淨。」
他頓了半息。
「跟上回書坊門口那個,是同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