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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酒樓交鋒,以蠢制蠢

2026-06-04 11:14:34 作者: 零天丶冷秋
  正月二十八,午時。

  東市永泰街福來酒樓,二樓雅間。

  賈芸到的時,樓梯口已經站了兩個膀大腰圓的漢子,穿著半新不舊的青布短褂,腰間別著短棍,一看就是薛家鋪子裡跑腿的打手。

  見他上來,其中一個橫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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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位?」

  賈芸將帖子亮了亮。

  那漢子瞥了一眼帖面上的字,側身讓開,嘴裡嘟囔了一句。

  「薛大爺等著呢。」

  雅間門敞著,滿桌酒菜擺的花團錦簇,八碟冷盤四道熱菜,中間一壇花雕已經拍開泥封,酒香從門口便能聞見。

  薛蟠坐在主位上,大馬金刀的靠著椅背,手裡攥著一隻酒盞,面色紅潤,已是先喝了兩杯。

  他身後站著兩個跟班,加上樓梯口那兩個,一共四人。

  「哎呦,芸哥兒來了!」

  薛蟠將酒盞往桌上一墩,站起來迎了兩步,大手往賈芸肩膀上一拍。

  力道不輕,擱在尋常人身上該往前踉蹌一步。賈芸的肩膀沉了沉,腳底紋絲沒動。

  薛蟠的手掌在他肩上多停了半息,笑著,可那笑裡頭多了半分掂量的意思,上回在梨香院迴廊拍過一次,這回又拍,還是紋絲沒動。

  「快坐快坐,今兒我做東,芸哥兒可得賞臉多喝兩杯。」

  賈芸拱了拱手,在客位上坐下來。

  「薛大哥客氣了。」

  薛蟠將酒盞斟滿推過來,自個兒也滿上一杯,仰脖灌了。

  「芸哥兒,我早就想請你喝酒了。你那本猴精的書我看了,寫的好,痛快!那猴子大鬧天宮那段,我看了三遍,每回看都想拍桌子叫好。」

  賈芸端起酒盞呷了一口。

  花雕不差,紹興老窖,擱在外頭酒肆里一罈子得三兩銀子。

  「薛大哥過獎了。」

  薛蟠將袖子一擼,夾了一筷子醬牛肉塞進嘴裡,嚼了兩口,嗓門大的半間屋子都嗡嗡響。


  「芸哥兒,我跟你說,我這人不會拐彎抹角。今兒請你來,一是交個朋友,二是有幾句話想跟你聊聊。」

  賈芸將酒盞擱在桌面上。

  「薛大哥請講。」

  薛蟠將酒盞在手裡轉了一圈,嘴角咧了咧。

  「芸哥兒,你連中三元,是有本事的人。我薛蟠雖然讀書不行,可最佩服有本事的人。」

  他將酒盞往桌面上一頓,嗓音拐了個彎。

  「只是有本事歸有本事,規矩歸規矩。你說是不是?」

  賈芸夾了一筷子花生米送進嘴裡,嚼了兩下,沒接話。

  薛蟠等了兩息,笑掛不住了,往下耷拉了半分。

  他不是個能忍住冷場的人,可話到嘴邊又不知道怎麼往下接,酒盞轉了兩圈,眼神往身後瞟了一瞟。

  那尖嘴猴腮的跟班等的就是這一瞟,湊上半步,三角眼滴溜溜轉著,嗓音陰陽怪氣的。

  「芸二爺,我們大爺的意思是,珍大爺那頭的事兒,您是不是管的寬了些?」

  賈芸將目光從碗碟上抬起來,落在那跟班面上,看了一眼。

  只一眼,眼神里沒有怒氣,沒有不悅,就是看了一眼,然後將目光移開了,移回薛蟠臉上。

  「薛大哥,你的跟班替你說話?」

  這一句擱下來,薛蟠的面色僵了半分。

  跟班替主子開口,擱在哪家的規矩里都是主子沒面子的事。

  等於當著外人的面說你薛蟠連自己的話都說不利索,得底下人替你張嘴。

  他將手往後一揮。

  「去去去,沒你說話的份兒。」

  跟班退了半步,嘴角的笑沒收乾淨,三角眼裡的光陰惻惻的。

  薛蟠將酒盞端起來又灌了一杯,抹了抹嘴,嗓門又大了兩分。

  「芸哥兒,我直說了。珍大爺跟我喝酒的時提過,說你把他兒媳婦接到榮府去了。」

  他將酒盞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這事兒吧,擱在外頭傳出去不好聽。人家族長的兒媳婦,你一個旁支的秀才,管人家的家事做什麼?」


  賈芸將筷子擱在碗沿上,端起酒盞呷了一口。

  「薛大哥,蓉嫂子病了,老太太讓人接去養病。這事兒是老太太做主的。」

  薛蟠擰了擰眉。

  「老太太做主?那珍大爺怎麼說……」

  話說了半截,自個兒卡住了。

  賈珍跟他說的是窮秀才仗勢欺人,可賈芸說是老太太做主的。

  兩頭對不上。

  薛蟠這人蠢歸蠢,可蠢人有蠢人的直覺,兩頭話對不上的時候,他便明白自己被誰架在火上了。

  那尖嘴跟班又湊上來,嗓音比方才高了半截。

  「芸二爺,您別拿老太太當擋箭牌。外頭都傳遍了,說您一個窮秀才,仗著寫了本猴精的書掙了幾個錢,就敢衝進寧府搶人家的……」

  話沒說完,樓梯上傳來馬靴踏木板的聲響,咚咚咚,一步比一步重。

  雅間門口的光暗了一暗,一個高大的身影從門框裡擠進來,正是馮紫英。

  他穿著一件石青色箭袖,腰間束著牛皮帶,靴子上還沾著泥,大步流星往裡走,一屁股坐在薛蟠對面的空位上。

  「喲,薛大哥也在?巧了巧了。」

  薛蟠麵皮一緊。

  馮紫英是神武將軍馮唐的獨子,武勛世家,他爹手裡握著三千親兵的調令。這號人物,薛蟠惹不起。

  「馮……馮大哥,你怎麼來了?」

  馮紫英將桌上的酒罈子拎起來,給自己倒了一碗,仰脖灌了半碗下去,抹了抹嘴。

  「我跟芸二弟約好了今兒在這兒喝酒,沒想到薛大哥也在。正好正好,一塊兒熱鬧。」

  他將目光掃了一圈薛蟠身後的跟班,嘴角咧了咧。

  「薛大哥排場大啊,喝個酒還帶四個人伺候。」

  薛蟠乾笑了兩聲。

  「哪裡哪裡,就是幾個跑腿的。」

  馮紫英將酒碗往桌面上一擱,身子往椅背里一靠,兩條長腿往桌底下一伸,話頭一拐就拐到了馬上頭。

  「薛大哥,我前兒聽說你新得了一匹大宛馬?什麼毛色的?」

  薛蟠的眼睛亮了。

  「嘿,馮大哥你也聽說了?棗紅色的,四蹄踏雪,跑起來極快!」

  馮紫英一拍大腿。

  「棗紅四蹄踏雪?好馬!我爹馬房裡有一匹青驄,改天拉出來跑一跑,看誰的快。」

  「跑一跑?好啊!」

  薛蟠嗓門拔了上去。

  「我那馬可不是吹的,上回在城外跑了一圈,把我那幾個跟班的馬甩了半里地!」

  馮紫英將酒碗端起來跟他碰了一下。

  「那就說定了,過兩天天暖和了,安化門外跑一圈。來,走一個。」

  碗碰碗,酒灌下去,薛蟠的話匣子徹底打開了。馮紫英將話頭從馬拐到鷹。

  「薛大哥養過海東青沒有?」

  薛蟠眼睛亮了,拍著桌子嚷道。

  「養過!去年花了三百兩從遼東販子手裡買的,毛色漂亮的很,結果那鳥,嗝,不吃食,活活餓死了!三百兩啊!」

  馮紫英哈哈大笑,端起酒碗又碰了一下。

  「那是你不會養。海東青得先餓三天再餵活食,你一上來就塞死肉,它當然不吃。來來來,我教你個法子,先走一個。」

  薛蟠灌了一碗,抹著嘴追問。

  馮紫英便從養鷹扯到鬥雞,從鬥雞扯到城西新開的賭坊,每扯一樁便敬一碗,碗碗不落空。

  薛蟠來者不拒,碗碗見底,嗓門越來越大,臉越來越紅。

  賈芸坐在一旁,不緊不慢的吃菜喝酒,偶爾插一兩句話,搭個腔。

  那尖嘴跟班在薛蟠身後站了半天,嘴張了好幾回,每回剛要開口,馮紫英的嗓門就壓過來,硬生生把話堵回去。

  堵到後來,跟班的面色從鐵青變成了灰敗,嘴唇抿成一條線,再沒張開過。

  酒過三巡,薛蟠已經喝的面紅耳赤,舌頭都大了。

  「馮大哥,你那匹青驄……嗝……多少銀子買的?」

  馮紫英笑嘻嘻的又給他滿上一碗。

  「銀子的事回頭再說,先喝。」

  又灌了兩碗下去,薛蟠趴在桌面上,嘴裡嚷嚷著含糊不清的話。

  「芸哥兒……夠意思……下回再喝……」

  他的腦袋往桌面上一歪,鼾聲起來了。

  那尖嘴跟班面色鐵青,湊到薛蟠耳邊推了兩下。

  「大爺,大爺,珍大爺交代的事兒還沒……」

  薛蟠打了個酒嗝,將手一揮,差點把跟班的鼻子扇歪。

  「什麼事兒……明兒再說……」

  賈芸將筷子擱在碗沿上,站起來拱了拱手。

  「薛大哥醉了,改日再敘。」

  馮紫英也站起來,將桌上剩的半壇花雕拎在手裡。

  「好酒不能浪費,我帶走了。」

  兩人出了雅間,沿樓梯往下走。

  馮紫英走在前頭,靴子踏在木板上咚咚響。走到一樓大堂時,他的腳步慢了半拍。

  賈芸跟上來。

  馮紫英沒回頭,嗓音壓到極低,嘴唇微動。

  「芸二弟,方才我上樓前在一樓角落看見一個人。」

  賈芸擱在扶手上的手指收了收。

  馮紫英將酒罈子換了只手拎著,步子沒停,嘴唇動的幅度極小。

  「穿青衫,腰間掛蓮花荷包,三十來歲,麵皮白淨。」

  他頓了半息。

  「跟上回書坊門口那個,是同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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