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兒站在角落,看著這些年輕人。
他們即將面對的是裝備精良的正規軍。
此去九死一生。
「諸位。」林婉兒走上前去,「敵軍火器兇猛。你們手持冷兵器去奪城門,多半會喪命。」
趙青轉頭看向林婉兒。
「這位先生所言不假。但若是不流血,如何能推翻這吃人的世道?我們今日赴死,是為了城中百姓明日能活在共和的新制之下。」
趙青環視四周。
「怕死的人,現在可以離開。」
百餘人立於原地,無一人退縮。
子時,臨川城內響起槍聲。
趙青帶領五十名做工之人,沖向城南的軍火庫。
駐守軍火庫的南江軍士兵察覺動靜,立刻開槍射擊。
密集的子彈打在青磚牆壁上,激起陣陣石屑。
沖在最前面的幾名做工之人中彈倒地。
他們發不出慘叫,只是死死抓著手中的鐵棍,軀體抽搐幾下便不再動彈。
趙青撿起地上的一把步銃,拉動槍栓,開火還擊。
雙方在狹窄的街道上展開慘烈的巷戰。
一具具屍體倒在血泊之中,溫熱的鮮血染紅了整條街衢。
另一路學子趁著軍火庫遇襲,守軍被調動的空當,直奔南城門。
南城門的守軍居高臨下,用機槍掃射衝鋒的學子。
子彈穿透血肉之軀。
學子們成片倒下,後續的人踏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向前沖。
一名學子懷抱炸藥包,衝到城門下方。
守軍的子彈擊中他的肩膀與腹部。
他強忍劇痛,點燃了導火索。
火光一閃,巨大的爆炸聲震塌了半扇厚重的包鐵城門。
城門外的盧戰堂聽到爆炸聲,立刻拔出指揮刀。
「城門已開!全軍衝鋒!」
南伐將士端著刺刀,順著炸開的城門缺口湧入臨川城。
城內的戰鬥持續到天明。
劉世榮的守軍在失去城牆優勢後,面對南伐軍的猛烈進攻,逐漸潰敗。
一部分守軍放下武器投降,殘部從北門逃離。
臨川城宣告攻克。
朝陽升起。
陽光照在滿是彈坑與鮮血的街道上。
林婉兒走出藏身的巷子。
她走過南城門。
城門內側,躺著幾十具年輕的屍首。
他們穿著學生裝與粗布衣衫,殘缺不全。
趙青的屍首靠在城牆根下,胸口布滿彈孔,雙眼睜著,直視前方的街衢。
林婉兒蹲下身,翻開本子。
她的手微微發抖。
她記錄下這些名字。
推翻割據軍閥,建立共和的道路,正是由這些無名之輩的鮮血鋪就。
三日後,顧長安的專列駛入臨川城火車站。
盧戰堂與一眾將領在站台等候。
顧長安走下車廂,目光掃過四周。
火車站的磚牆上布滿彈痕,殘存的硝煙味隨風飄散。
「統帥,臨川已下。我軍俘虜敵軍八千餘人,繳獲步銃五千餘支。只是……」
盧戰堂低頭匯報。
「城內起事接應我軍的民間義士,陣亡四百餘人。」
顧長安微微點頭。
「收殮義士遺骨,在臨川城外修建陵園,立碑銘記,撫恤其家屬。」
顧長安下達軍令。
他坐上汽車,駛往城內的臨時指揮部。
車窗外,街道兩側的商鋪正在重新開門營業。
百姓們自發走上街頭,清理廢墟。
他們看向巡邏的士兵,眼中少了恐懼,多了幾分期盼。
共和的旗幟,讓他們看到了結束亂世的可能。
指揮部設在原先的守軍將領宅邸。
顧長安步入正堂,沈岩已將新收集的軍情放置在桌案上。
「統帥。臨川一戰,天下震動。南江督軍劉世榮大為恐慌。他已將主力十萬大軍全數陳兵於滄江南岸,企圖憑藉滄江天險阻擋我軍南下。」
沈岩匯報導,
「同時,劉世榮向西北與西南兩位督軍拍發求援電報。聲稱我軍若渡江成功,南方必將平定,屆時西北與西南也難逃覆滅。」
「他請求三方聯手,夾擊我軍。」
顧長安在寬大的木椅上落座。
「西北與西南作何反應?」顧長安問。
「西北督軍按兵不動。西南督軍則派出了三萬兵馬,向中原邊界移動,意圖牽制我軍後方。」
沈岩如實回答。
顧長安目光落在地圖上那條橫貫東西的滄江防線上。
劉世榮經營南江數年,水師戰船百餘艘,江防炮台林立。
若要強渡滄江,大軍必將付出極大的傷亡。
「強渡不可取。」
顧長安手指敲擊桌面。
盧戰堂上前一步。
「統帥,我軍缺乏大型水師戰船。江面寬闊,敵軍炮火封鎖江面,我軍的渡船行至江心,便會遭受炮擊覆滅。」
顧長安看向沈岩。
「傳令在京城的百工局。調撥所有的蒸汽鐵甲船。另外,向天下發布招賢令。凡熟悉滄江水文,精通駕船之術的民間船夫,皆可入伍。」
「我軍要在江北建立臨時水師。」
顧長安籌謀對策。
沈岩記錄下命令,面露憂色。
「組建水師需要時日。我軍十萬兵馬駐紮江北,糧草消耗甚巨。後方的糧草運輸線若是被西南軍截斷,我軍不戰自潰。」
「西南軍不敢傾巢而出,他們不會為了劉世榮拼盡全力。」
顧長安洞察局勢,
「分兵三萬,由盧戰堂率領,前往中原邊界構築防線。西南軍進攻,迎頭痛擊。西南軍對峙,固守陣地。」
「主力七萬大軍駐紮江北,做出隨時強渡的態勢,牽制劉世榮的主力。」
眾將領命退出正堂。
顧長安獨自留在室內。
南伐之戰,臨川只是一個開始。
劉世榮的滄江防線才是真正的考驗。
天下的舊軍閥為了保住權勢與地盤,必然進行殊死抵抗。
傍晚時分,林婉兒拿著一份整理好的民間志稿,來到指揮部門外。
衛兵查驗後,將其引入正堂。
顧長安正站在地圖前。
「統帥。」
林婉兒躬身行禮。
顧長安轉過身,看著林婉兒。
「臨川城的戰事,你都看到了。」
顧長安開口。
「看到了。」
林婉兒握緊手中的文稿。
「學生與做工之人倒在槍口下,血流滿地。建立共和,為何要讓他們去赴死?」
顧長安神色不變。
「無人逼迫他們赴死,是他們自己做出的選擇。皇權統治幾千年,軍閥割據壓榨百姓。」
「天下人想要當家作主,便必須付出流血的代價。」
顧長安陳述著冰冷的事實。
「我不發兵,他們會在劉世榮的統治下繼續遭受壓迫,默默無聞地死去。我發兵南伐,給他們一個反抗的契機。」
「他們用命去換取一個新制,革命之道,皆是白骨鋪就。」
林婉兒無言以對。
她將手中的文稿放在桌案上。
「這是臨川城內戰死義士的名單與生平。婉兒整理成冊,希望統帥能將其妥善保管,讓後世之人知曉,這共和來之不易。」
顧長安拿起文稿,翻看那一行行墨跡。
「我會將此名冊送往京城,存入國家檔案館。歷史會記住他們。」
顧長安給出承諾。
林婉兒退後一步。
「婉兒還要繼續南下。去記錄江南各地的民生與戰況。」林婉兒道別。
顧長安看著她。
「江南戰火將起,水路封鎖,你南下之路兇險重重。」
「歷史不在京城的深宅大院裡,而在沙場與民間。婉兒身為史官,不能退縮。」
林婉兒轉身走出正堂。
顧長安將文稿收入抽屜。
他走到窗前,看著天邊的夕陽。
餘暉將雲層染成血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