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兒買了一張南下的火車票。
火車站內人頭攢動,多是拖家帶口逃離京城高昂物價的平民,以及夾著皮包前往南方尋找商機的買辦。
列車伴隨著沉重的汽笛聲駛出京城。
窗外的景色從繁華的市井逐漸變為荒涼的曠野。
列車行駛了兩日。
在跨越京城所在畿輔行省與中原行省的交界處時。
列車在一座名為清風口的小站緩緩停靠。
原本只停靠一炷香時間的列車,卻遲遲未曾開動。
車廂外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與粗暴的呼喝聲。
幾名身穿灰黃色軍服,手臂上綁著紅布條的士兵端著上了刺刀的步銃,強行登上了列車。
他們的軍服樣式與京城西征軍的玄青色軍服截然不同。
「全都坐在原位!中原督軍府例行檢查!所有人準備好通關文書與現銀,繳納過境稅!」
一名留著八字鬍的軍官走入車廂,大聲宣告。
車廂內的乘客頓時陷入恐慌。
軍官帶著士兵,逐一排查乘客的行囊。
走到一名綢緞商人面前,商人慌忙遞上過境文書。
並從懷中掏出一沓京城剛剛發行的「中樞興業券」。
「軍爺,這是小人準備的過境稅。這可是京城戶部發行的官票。」
商人賠著笑臉說道。
軍官看了一眼那厚厚的紙幣,冷哼一聲。
伸手接過,當著商人的面,將其撕得粉碎。
「少拿京城的廢紙來糊弄老子!中原行省不認這破玩意兒!只收現大洋或者金條碎銀。」
「沒有真金白銀,便拿貨物抵押。若是連貨物也沒有,便全家下車,原路滾回京城!」
軍官厲聲喝道。
商人面色慘白,只能顫抖著解開貼身的衣囊。
倒出幾塊碎銀子,才勉強換得繼續南下的資格。
林婉兒坐在角落裡,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她親眼看到了華夏上朝的割裂。
統一的貨幣體系在此地土崩瓦解,地方軍閥用武力在省界上築起了一道道無形的城牆。
這不再是同一個國家,而是不同的割據勢力在劃分地盤。
列車繳納了重額的過境稅後,重新啟動。
林婉兒在筆記本上,詳細地記錄下這清風口車站的見聞。
她深知,這是華夏上朝步入諸侯割據時代的真實寫照。
北原行省與東山行省交界的定州城外。
連日的炮火終於停歇。
戰場上留下一片焦黑的彈坑與縱橫交錯的戰壕。
北原督軍與東山督軍在經歷了大半個月的血腥廝殺後,皆發現無法徹底吃掉對方。
雙方的軍需彈藥消耗極大,將士疲憊不堪。
若是繼續死戰,只會讓周邊其他觀望的軍閥漁翁得利。
雙方在定州城外的一處村落中,舉行了秘密和談。
村內的祠堂被臨時改作會議室。
北原督軍身披重甲,大步走入祠堂。
東山督軍則穿著一身筆挺的新式軍裝,坐在長桌的一側。
兩人對視一眼,皆看出了對方眼底的疲憊與算計。
「東山督軍,這定州煤礦,打下去也是兩敗俱傷。不如你我各退一步。」
北原督軍率先開口。
「如何退步?」
東山督軍問道。
「定州城一分為二,以城中主街為界。東城歸你,西城歸我。煤礦的產出,你我兩家平分。雙方軍隊各自後撤三十里,設立緩衝區。」
北原督軍提出條件。
東山督軍思索片刻,點頭同意。
「煤礦平分可以。但還有一事。京城那位大都督,前幾日接連發了三道手令,命我們停戰退兵,還要將定州交由兵部裁決。」
「這口氣,真當他還是號令天下的大都督。」
東山督軍冷笑。
北原督軍聞言,重重拍擊桌面。
「京城的政令,連京城的城門都出不去。陳定遠不過是占據了畿輔地帶,便想騎在我們頭上拉屎。」
「今日你我兩家締結盟約,互不侵犯。自今日起,北原與東山,不再接受京城兵部與內閣的任何調度。」
「你我守望相助,若是陳定遠敢發兵北上,你我便合兵一處,打進京城!」
「正合我意!」
東山督軍大笑出聲。
當日,北原與東山兩省的通電發往全國。
電文中公開宣布,兩省為了保境安民,達成和平協定。
同時宣告,京城朝政被權臣把持,政令不通。
北原與東山即日起實行「聯省自治」,地方軍政長官自行任免。
地方稅賦自行統籌,不再受京城中樞節制。
這份通電,猶如在平靜的湖面上投下一塊巨石,激起千層浪。
這是天下督軍第一次公開正式地在法理上否定了京城中央的合法性。
聯省自治的口號一出,西南,西北,南江等地的督軍紛紛響應。
接連通電全國,宣布實行自治。
華夏上朝的統一外殼,在這一刻徹底粉碎。
京城,大都督府。
陳定遠看著書案上堆積如山的各省通電,臉色灰敗到了極點。
九門提督盧戰堂與御史大夫沈岩站在一旁,皆噤若寒蟬。
「他們這是反了!公然扯旗造反!」盧戰堂咬牙切齒。
陳定遠站起身,走到巨幅的華夏疆域圖前。
地圖上,各個行省被不同顏色的標記割裂開來。
屬於大都督府實際控制的區域,僅僅只剩下京城周邊的一小塊地方。
「這不是造反,這是諸侯割據。」
陳定遠聲音嘶啞。
「皇上當初發出的那些鎮撫使密旨,給了他們擁兵的法理。如今他們實力豐滿,便連這層遮羞布都不要了。」
「他們不再是朝廷的臣子,他們是一方霸主。」
沈岩上前一步,憂心忡忡。
「大都督,地方割據已成定局。我們在京城強行推行紙幣,民怨沸騰。如今外無糧餉支援,內有物價飛漲。」
「這京城,只怕也難以久守。」
陳定遠轉過身,目光變得極其凌厲。
「既然這天下已經不講理法,只講兵強馬壯。那本將便陪他們玩到底。」
陳定遠定下基調。
「傳令百工局,停止一切民用機械的製造,全力生產步銃,火炮與彈藥。加緊招募新兵,擴充西征軍。」
「只要我們手中的火器是最犀利的,這天下,便還有本將說話的份。」
陳定遠明白,大一統的時代已經過去。
他現在唯一的出路,便是放下大都督的虛名。
以京城為根據地,徹底蛻變成為這亂世之中實力最強的一路軍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