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後,信使返回京城,帶回了前線的答覆。
東山督軍在回信中稱:
定州本屬東山舊地,北原軍強占礦產,東山此戰乃是保衛本土。
大都督遠在京城,不明前線實情,請大都督勿要偏聽偏信。
待東山軍收復定州,自會向朝廷請罪。
北原督軍的答覆更為直接。
大都督手令已閱。
然賊軍叩關,北原將士唯有死戰退敵。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定州之戰,事關北原生死,恕難從命。
兩封回信,態度出奇的一致。
不退兵,不停火,不聽調遣。
陳定遠看著這兩封信,雙手微微顫抖。
他苦心經營的大都督府,他引以為傲的西征軍威名。
在這些擁兵自重的軍閥眼中,已經不再具有震懾力。
中央的軍令,正式成了一紙空文。
他轉過身,看著大都督府內懸掛的巨幅華夏疆域圖。
地圖上的山川河流,在這一刻顯得如此破碎與陌生。
「這天下,終究是裂了。」
陳定遠閉上雙眼,發出沉重的嘆息。
皇城之內,皇帝聽聞定州戰火未歇,陳定遠調停失敗的消息,在御書房內放聲大笑。
笑聲中帶著病態的狂熱。
南城海棠別院。
顧長安坐在青石桌旁,將一枚黑色的棋子,輕輕放置在面前的棋盤中央。
棋盤上,白子與黑子交錯纏繞,殺機四伏。
沒有任何一方能夠占據統治地位。
「藩鎮已成,亂世開啟。這華夏的棋局,終於有幾分看頭了。」
顧長安獨自低語。
窗外,春雨淅瀝瀝地落下,洗刷著京城古老的青磚。
而在這座城池之外的廣袤大地上。
軍閥混戰的鐵血時代,已經隨著定州城下的隆隆炮聲,毫不留情地拉開了帷幕。
京城的深冬。
寒風裹挾著細碎的雪粒,不斷拍打著內閣值房的木窗。
值房內,首輔張輔之端坐在太師椅上。
看著手中那份剛剛匯總的全國稅收摺子。
華夏上朝一十二個行省,除卻京城周邊的畿輔地帶。
其餘各省皆已斷絕了向戶部輸送錢糧的舉動。
摺子上的墨跡已然乾涸,上面記錄的數字令人觸目驚心。
戶部的存銀,不足以支撐朝廷百官三月的俸祿,更遑論供給城外十萬西征軍的吃穿用度。
大都督陳定遠推開厚重的棉門帘,邁步走入值房。
他未著鎧甲,只穿了一件深青色的常服,神色肅穆。
「首輔大人,十萬大軍的冬衣與軍餉,不能再拖延。」
陳定遠在張輔之對面的客座落座,直入主題。
「百工局那邊的鐵礦石與精煤也快耗盡。地方督軍設立關卡,阻斷商路,如今運入京城的物資,價格翻了數倍。」
張輔之放下摺子,目光直視陳定遠。
「朝廷已經無錢可撥。國庫空虛,各省抗命。大都督若要軍餉,只能另尋他法。」
張輔之語氣生硬。
「內閣掌管天下財權,此時怎能束手無策。」
陳定遠沉聲追問。
張輔之站起身,走到書案前,取出一份早已擬定好的文書。
「老夫提議,由戶部牽頭,大都督府作保,印發中樞興業券。強令京城及周邊各大商行、錢莊、當鋪,必須用現銀兌換此券。」
「民間大宗交易,皆需使用此券結算。」
張輔之陳述著自己的謀劃。
陳定遠看著那份文書,心中盤算。
這便是要強行從民間富商手中收刮真金白銀,用以度過眼前的難關。
此舉必定會引發市面動盪,物價飛漲。
但在軍餉斷絕的絕境面前,這已是唯一的出路。
「好。城防營會配合戶部官員,挨家挨戶督促錢莊商行兌換。凡有抗拒不從者,即刻查封。」
幾日後,京城的大街小巷貼滿了戶部與大都督府聯合簽發的告示。
「中樞興業券」正式投入市面。
全副武裝的士兵把守著各大商會的門口。
一箱箱的現銀被強行運走,換成了一沓沓印著華夏上朝國徽的紙幣。
京城的物價隨之暴漲。
糧棧的掌柜連夜更改標價,米價在短短五日內翻了兩番。
百姓們手中握著微薄的現銀,眼睜睜看著糧食與煤炭變得遙不可及。
昔日繁華的朱雀大街,如今充斥著搶購物資的喧鬧與對朝廷政令的怨聲。
而在千里之外的南江行省,總督府的牌匾已被摘下。
取而代之的,是黑底金字的「南江鎮撫使督軍公署」。
劉世榮身穿一身嶄新的帥服,站在公署的沙盤前。
他的肩章上繡著金色的將星,這套服飾並非朝廷制式。
而是他按照西夷軍服的樣式,命南江裁縫鋪連夜趕製而成。
「稟報督軍,江南機器製造局已順利落成。第一批仿造西夷樣式的步銃,昨日已下線試射。槍管耐用,射程甚遠。」
南江布政使,如今已被劉世榮改任為督軍公署軍需長,正低頭匯報。
劉世榮滿意地點頭。
「甚好。有了槍,便能擴軍。本督已下達募兵令,南江各縣的青壯年,只要入伍,安家費給足。本督要將南江護軍擴充至八萬人。」
劉世榮的手指在沙盤上划過。
「另外,傳令各地稅司。從今日起,南江行省境內,只認南江官銀號發行的銀票與現大洋。京城發行的那個什麼中樞興業券,一律視作廢紙。」
「凡有商賈敢在南江境內使用京城紙幣,即刻沒收貨物。」
「屬下遵命。」
軍需長領命退下。
劉世榮看著沙盤上南江行省廣袤的疆域。
他截留了朝廷的稅賦,掌控了水陸交通的咽喉。
甚至開始建立自己的工業與軍工體系。
這片土地上的生殺予奪,已全憑他一言而決。
他深知,槍桿子越多,他的底氣便越足。
朝廷的聖旨,在他眼中早已失去威信。
初春的積雪化去,道路變得泥濘。
林婉兒收拾了簡單的行囊,站在海棠別院的門外。
她穿著一身粗布衣衫,頭髮用一根木簪挽起,洗去了往日的書卷氣,多了幾分風塵僕僕的堅毅。
顧長安立於門廊之下,神色恬淡。
「亂世遠行,多加保重。多看,少言。」
顧長安開口叮囑。
「婉兒記下了。先生保重。」
林婉兒躬身行禮,轉身背著行囊,朝著京城火車站的方向走去。
顧長安看著林婉兒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
他轉身走回院中,在青石桌旁坐下。
茶水微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