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乾極殿。
秋風瑟瑟,落葉在空曠的廣場上打轉。
年輕的皇帝坐在龍椅上。
昔日熙熙攘攘的早朝,如今變得冷冷清清。
許多地方官員已經不再向京城呈遞奏章。
那些被留在京城的官員,也多是敷衍了事。
連議閣首輔張輔之,也以年老體衰為由,徹底交出了差事。
每日在府中閉門不出,悔恨著自己當初的一念之差。
皇帝看著空曠的大殿,嘴角泛起一絲淒涼的苦笑。
「朕的江山,就這麼碎了。」
他終於明白顧長安送來那枚殘缺棋子的深意。
當他試圖用暴力清洗朝堂時,陳定遠與張輔之聯手反擊。
而當皇權被擊碎,鎮壓天下野心的鼎器便轟然倒塌。
那些在外擁兵自重的督軍們,哪一個不是打著「保境安民」的旗號?
哪一個不是將朝廷的賦稅裝進了自己的腰包?
皇權已死,亂世降臨。
南城,海棠別院。
秋意漸濃。
顧長安坐在搖椅上,看著頭頂那棵海棠樹落下幾片黃葉。
魯大發已經許久未曾回別院居住。
百工局如今成了陳定遠最重要的軍火來源,日夜加班加點。
陳定遠為了防備周邊軍閥的覬覦,甚至派重兵將百工局保護起來。
魯大發憑藉著一手精湛的機巧改造手藝,如今已是西廠區的管事,每日忙得腳不沾地。
院門被推開,林婉兒提著一包新茶走入庭院。
她將茶葉放在青石桌上,熟練地生火燒水。
這大半年來,她時常來別院與顧長安煮茶論史。
太學堂的課程已經大幅減少,許多學生紛紛離開京城,投奔各地的軍閥。
試圖在這亂世中謀求功名。
「先生。」
林婉兒看著火爐,聲音沉靜。
「今日的報紙上說,南江督軍劉世榮為了爭奪交界處的一座煤礦,派兵越界,與中原的一位督軍打起來了。」
「雙方動用了數萬兵馬,火炮轟鳴了整整一日。」
顧長安靠在搖椅上,雙目微閉。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顧長安語氣平淡。
「大一統的時代,官員們在朝堂上用奏章殺人,爭的是官位與權柄。如今藩鎮割據,軍閥們在沙場上用火炮殺人,爭的是地盤與資源。」
「名目變了,手段變了,但這世間爭權奪利的戲碼,從未變過。」
林婉兒抬起頭,目光有些複雜地看著顧長安。
「先生讓陳定遠分化皇權,難道早就預料到了今日這諸侯割據的局面?」林婉兒問道。
顧長安緩緩睜開雙眼,深藍色的眼眸中倒映著秋日的蒼穹。
「我並非預言者,我只是一個看客。」
顧長安坐起身,端起林婉兒遞過來的熱茶。
他見過皇權獨尊時的萬馬齊喑,也見過王朝末年時的餓殍遍野。
大華朝的工業正在迅猛發展。
新式的火器,鐵路,機器,這些力量太過龐大。
若是一直被一個高高在上,容不下半點違逆的皇權死死捏在手裡。
這片土地最終只會被這股力量反噬。
顧長安飲下一口茶,聲音在秋風中散開。
「皇權倒塌,地方軍閥各自為戰。這看似是天下大亂,實則也是枷鎖的碎裂。」
「各路督軍為了在亂世中存活,便必須拼命地發展實業,招攬人才,擴建鐵路。」
「他們會為了爭奪地盤而打仗,但也會為了生存而讓這片土地在戰火中快速蛻變。」
「這便是我想要看的戲。」
「一場剝去了所有神聖外衣,凡人們用槍炮與野心,赤裸裸地角逐天下的亂世大戲。」
林婉兒聽著顧長安的剖析,心中既震撼於其視眾生為螻蟻的冷酷。
又無法反駁其深邃的歷史洞見。
確實,自各地軍閥割據以來,為了擴充軍備,各省紛紛建立了自己的機器局與紡織廠。
商業在戰亂的縫隙中呈現出一種畸形卻強勁的繁榮。
「那陳定遠呢?他作為京城最大的軍閥,甘心被困在這一隅之地?」
林婉兒問道。
顧長安微微一笑。
「陳定遠是個純粹的武將。他骨子裡依然有著一統天下的執念。他現在不動,是因為他在等。」
「等什麼?」
「等百工局造出足以抹平兵力差距的國之重器。等北方的風雪掩蓋住所有的行軍路線。」
「到了那時,他便會以朝廷正統的名義,向四周那些割據的軍閥,揮下他隱忍已久的屠刀。」
顧長安看向遠處的皇城方向。
「這軍閥割據的時代,才剛剛開場。」
「群雄逐鹿,誰能在這片被機器與火藥重塑的土地上問鼎中原,且慢慢看著便是。」
風捲起庭院中的落葉,沙沙作響。
華夏上朝的百年基業,在這冷風中徹底翻過了舊的篇章。
一個充滿戰火,野心與變革的軍閥時代。
踏著轟鳴的步伐,無情地碾壓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