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岩握著帳冊的手微微顫抖。
這等貪腐大案,一旦揭發,必將震動朝野。
他深知這木匣的來歷絕不簡單,定是朝中某位大權在握之人借他之手來打擊政敵。
但對於一個渴望揚名的御史而言,這無疑是平步青雲的登天之梯。
沈岩研墨鋪紙,奮筆疾書。
一封言辭鋒利的彈劾奏章在深夜中一氣呵成。
第三日早朝,乾極殿。
台灣小說網解無聊,ƚɯƙαɳ.ƈσɱ超實用
朝會剛剛開始,沈岩便手持奏章,大步踏出文官隊列,跪伏於大殿中央。
「臣都察院御史沈岩,有本啟奏!臣彈劾戶部左侍郎及南江籍官員一十八人,貪墨國帑,中飽私囊。」
「將朝廷撥付的百萬商貿扶持金,用於購置私產。其罪行令人髮指,國法難容!」
沈岩聲音高亢,字字擲地有聲。
大殿內瞬間鴉雀無聲。
張輔之身軀微震,目光猛地射向跪在地上的沈岩。
皇帝眉頭緊皺,命內廷總管將沈岩的奏章呈上。
皇帝翻看奏章,越看臉色越是鐵青。
奏章中不僅列明了貪墨的數額,更附上了具體的錢莊名號與田契編號。
證據確鑿,容不得半點抵賴。
「張輔之!」
皇帝將奏章重重砸在御案上,直呼首輔之名。
張輔之快步走出隊列,跪伏在地。
「這些涉案官員,多是你的門生故舊。這戶部的款項,也是你親自批覆下發的。」
「你身為內閣首輔,對此事究竟是不知情,還是刻意包庇!」
皇帝的怒火在大殿內蔓延。
張輔之額頭滲出冷汗。
他迅速盤算著眼前的局勢。
這筆款項的去向他確有耳聞,原本打算日後慢慢補齊。
他未曾想到,證據會落入一個小小的御史手中。
此時若強行辯解,只會引火燒身,連累整個議閣。
「老臣失察,罪該萬死。老臣對這些官員的貪墨之舉毫不知情。請陛下徹查此案,嚴懲不貸,絕不姑息!」
張輔之果斷選擇了棄車保帥,撇清關係。
皇帝冷哼一聲。
「傳旨,令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會審。內廷親衛營即刻出動,將奏章上所列之一十八名官員全部革職鎖拿,抄沒家產。」
幾名武將帶領親衛營士兵領旨退出大殿。
文官隊列中,幾名被點名的官員雙腿發軟,癱倒在地,被大殿外的禁軍直接拖走。
大殿內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陳定遠看準時機,邁步出列。
「陛下,沈御史不畏權貴,直言敢諫,替朝廷揪出此等碩鼠,實乃百官之楷模。」
「如今都察院御史大夫一職空缺,臣舉薦沈岩破格提拔,接任御史大夫,以彰顯陛下整肅吏治之決心。」
陳定遠朗聲奏請。
皇帝看著跪在地上的沈岩,又看向陳定遠。
沈岩此番立下大功,確實需要獎賞。
提升一名寒門出身的言官,也有助於打破文官集團內部的盤根錯節。
「准奏。沈岩即日起升任都察院御史大夫,統領天下言官。」
皇帝下達旨意。
沈岩重重叩首謝恩。
他站起身,退回隊列時,目光與陳定遠短暫交匯,兩人心照不宣。
不到半月時間,陳定遠通過主動退讓軍費與揭發貪腐大案,成功將盧戰堂推上了九門提督之位,將沈岩扶上了言官之首。
京城的城防與朝堂的輿論,在不知不覺中,已被陳定遠布下了堅實的棋子。
南城,海棠別院。
初冬的天空灰濛濛的,細碎的雪花從雲層中飄落,落在庭院青石板上,化為水跡。
顧長安穿著月白色常服,坐在正房暖閣的羅漢床上。
矮桌上的紅泥小爐燒得通紅,紫砂壺內的水正咕嚕嚕地沸騰。
院門被輕輕推開。
林婉兒身穿一身素淨的白色襖裙,頭上未戴任何髮飾,面容蒼白,雙眼紅腫。
她緩步走入庭院,來到暖閣門外。
顧長安端起茶壺,將沸水注入兩隻白瓷茶盞中。
「門未關,進來坐。」
顧長安聲音平緩。
林婉兒步入暖閣,在火盆旁的木椅上坐下。她看著跳躍的炭火,沉默良久,眼淚無聲地從臉頰滑落。
「清平縣的事,婉兒全知曉了。」
林婉兒聲音沙啞。
「三百多人,死的死,傷的傷。」
林婉兒抬起頭,目光中充滿迷茫與痛苦。
顧長安端起茶杯,淺飲一口。
他看著眼前這位被現實擊碎了理想的女教習。
「對皇帝來說卻是挑釁。」
顧長安將茶杯放回原處。
「皇帝殺他們,不是因為他們說錯了什麼,而是因為他們觸碰了皇帝的底線。」
顧長安的聲音冷得如同門外的飛雪。
林婉兒渾身發冷。
「難道身為皇帝,便能肆意屠戮人命?」
顧長安看著林婉兒,眼眸深邃無底。
「你讀了半輩子的史書,還看不明白嗎?」
顧長安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道縫隙。
寒風夾雜著雪花吹入暖閣。
「百姓們手無寸鐵,難以撼動皇威。」
顧長安關上窗戶,阻隔了寒風。
他轉身面對林婉兒,語調中不帶任何同情。
「你若真的想為他們討回公道,便不要坐在這裡流淚。流淚改變不了這天下分毫。」
林婉兒呆呆地看著顧長安。
她原本滿腔的悲憤與不解,在顧長安這番冷酷且直白的剖析下,逐漸化為一種深刻的清醒。
她終於明白,想要改變這世道,必須深入泥潭,掌控那些冰冷的權力。
林婉兒站起身,退後一步,向顧長安深深行了一禮。
她沒有再多說一句話,轉身走出暖閣,步入風雪之中。
她的背影雖然單薄,但步伐卻比來時多了一份決絕。
顧長安重新在羅漢床上坐下。
他伸手撥弄了一下火盆里的炭火。
凡人的成長,總是伴隨著鮮血與痛苦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