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離。
縣署正堂。
左將軍、陽翟侯、自領揚州刺史兼徐州伯袁術斜了陳宮一眼,咚地一聲,把沒有啃完的半個梨扔到案上的餐盤中:
「講!」
陳宮抱拳拱手,朗聲道:
「前翻彭城、小沛接連慘敗,折損數千精銳,以至主將自刎,數萬兵馬潰於一旦。
將士驚魂未定,銳氣盡喪。
新敗之師,人人畏戰,個個怯敵,無人不懼魯肅詭謀,無人不畏徐州兵鋒!
反觀魯肅,連平數城,收我糧儲,降我精銳,上下一心,鬥志昂揚!
我軍士氣低迷如殘燭,敵軍銳氣熾盛如烈火!
以疲怯之卒,擊振奮之師,必一觸即潰!
此不可一也。」
「一派胡言!」
橋蕤見他雖不明言,卻當著眾人之面,句句暗點自己戰敗之事,火騰地一下就冒上來了,憤然道:
「彭城、小沛之敗,非戰之罪,乃紀靈臨陣賣主之故也。
當日不肯投降魯肅,隨我轉斗數百里,終回淮南者,何人不是忠貞死士!
何人不是赤誠良將!
他們目睹叛將賣主,親歷敵寇狡詐,雪恥之心,無日不念!
此乃哀兵!
此乃憤兵!
豈怯戰之師也?!
哀兵必勝!
怨士必勇!
況袁公不辭辛勞,親自坐鎮鍾離,將士感其同袍之義,受其衣食之惠,何人不思有以報之!
以是觀之,前恥必雪!舊恨必報!
何來一觸即潰之說?!」
這番言辭,說得慷慨激昂。
梁綱、李豐、樂就三將,無不對其刮目相看。
就連韓胤也大感新奇。
平日裡,這橋蕤拙嘴笨舌,何以今日出口這般犀利?
袁術打心眼裡不喜歡陳宮的發言,對橋蕤方才的表現非常滿意,瞅著陳宮,哂笑道:
「公台追隨呂布之日,莫非也是這般長他人志氣,滅自家威風?」
一句話,惹得眾人皆笑。
「君侯!」
陳宮臉一紅,心志卻不為所動:
「誇誇其談之輩,多為遇事一籌莫展之徒!
兵法雲,料敵從寬,判己從嚴!
今我大敗於前,諸將竟不自思其過,反將畏懼誤作哀勇,何其愚妄!
須知,數敗之師,絕無士氣!驚魂之眾,再難爭鋒!
況魯肅救援彭城、小沛之時,已將君侯安插在下邳城中的耳目,盡數拔除。
我等耳目斷絕,其兵力布防、糧草儲備、守御器械,皆一無所知。
敵情不明,虛實莫測,何以設謀圖之?
用兵之道,貴在知己知彼。
貿然進兵,如同盲人搏虎,虎未滅而人先死矣!
此不可二也。」
「此乃怯懦之言也!」
梁綱和橋蕤一樣,也是小沛兵敗的罪魁禍首之一,急於取得一場大勝,好遮掩昔日之過,聞言大怒:
「縱然下邳城中沒有我等耳目,又能如何?
曹豹所領,僅七千餘人。
魯肅北上所得,戰兵不過數千,丁夫不過萬人。
滿打滿算,尚不足三萬之眾!
且多為降卒,人心未定,編練未熟,根本不堪硬仗!
此乃人人皆知之事,何須耳目?
敵情大略明朗!
虛實盡在掌握!
縱使少許細節未探,亦無礙大局!
若尚覺不夠,開戰之時,我等再多派斥候晝夜探查、分段哨探、步步推進,何愁不能知敵底細?
以我看,沒有耳目不可怕,可怕的是某些人連拼死一戰的膽量都沒有!」
說罷,他狠狠瞪了陳宮一眼。
這番駁斥,力度不比橋蕤稍弱。
韓胤、橋蕤、李豐、樂就四人齊齊向梁綱投以讚許的目光。
袁術沖陳宮輕蔑一笑:
「公台,你尚有何言?」
事到現在,陳宮也看出來了。
韓胤和四大名將,鐵了心要給他難堪。
他要是不能駁倒他們,怕是以後在淮南更加無法立足,遂抖擻精神,高聲道:
「虛實不可臆斷,敵情豈可妄猜!
魯肅既掌軍政大權,戰後豈有不整編降卒、汰弱留強之舉?
其降者,蕭縣守卒三千餘人,紀將軍部曲一千餘人,彭城精銳五千餘人,合計不下萬人。
所俘丁壯,亦不下萬人。
又有張遼、高順等并州舊部,張飛、曹豹二軍。
總數不下三萬,野戰不足勝我軍,守城卻綽綽有餘!
況魯肅最善藏鋒示弱,不露圭角!
彭城之戰,其便以連敗迷惑對手。
橋將軍不能察敵虛實,一味貪功冒進,致使兩萬精兵潰於一旦。
前車之鑑,慘痛若斯,寧不深戒!」
說罷,他直視橋蕤。
橋蕤見他理直氣壯,把自己老底盡數揭開,又怒又怕,又羞又憤,臉上一會兒紅紫,一會兒青綠,鼓著腮幫子,喘著粗氣,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陳宮冷笑一聲,轉而盯著梁綱,厲聲道:
「梁將軍放言,敵情大略明朗。
敢問下邳城中,精銳布防何處?
城高几何?
壕深幾許?
四門是否有伏?
周邊是否有援?」
「這......」
這些問題,梁綱還真就不知道,一時語塞。
「妄斷敵情!盲目輕敵!
充其量乃一勇之夫,非將之善者也!
不知敵勢,不明敵謀,一旦自陷圈套,必重蹈彭城、小沛覆轍,其可不慎歟!」
陳宮瞪了梁綱一眼,轉而看向袁術:
「君侯明鑑!
今已入冬,連日氣溫驟降。
將士身無冬衣,徒以血肉之軀,對抗寒冷。
手不能握戈,足不能行走,何談衝鋒陷陣,攻城殺敵?
此不可三也。」
「公台此言差矣!」
話音未落,李豐冷笑道:
「冬衣皆已發放,將士人手兩套。
何謂無衣?」
袁術此前已經調撥了數萬套冬衣到鍾離,此時見陳宮拿冬衣說事,臉色鐵青,冷冷道:
「公台,說話要有根據!
我淮南將士人人皆有冬衣,你卻說沒有,究是何意?」
不等陳宮回話,韓胤搶先道:
「稟君侯!
此事是這樣。
冬衣數量有限,卑職發放之時,以我淮南精銳將士優先。
至於其他人嘛,只好等下一批冬衣到後,再行發放。」
「韓先生此舉,正合其宜!」
樂就嘿嘿一笑:
「公台麾下皆是北方人,皮糙肉厚,跟野豬似的,耐凍!
就是光著膀子,也能熬過整個冬天,還穿什麼冬衣啊!」
眾人聞聽,哄堂大笑。
「公台莫急!
下一批冬衣到後,定然第一個給你發放!」
袁術也跟著大笑一陣,才對陳宮道:
「汝言有五不可,尚余其二,何不一併講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