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離。
陳宮接到袁術議事的命令後,整理好衣冠,正準備出帳,宋憲、侯成和郝萌三將魚貫而入。
時逢初冬,北風呼呼刮著,還下著雨,體感已頗為寒冷。
「公台先生!」三將沒有打傘,掀簾而入時,帶入陣陣寒氣。
「天氣寒冷,為何不換冬衣?」陳宮見幾人都還穿著單衣,縮著身子,嘴巴不停吐著白氣,忍不住問道。
「我等來此,正為此事!」
侯成一臉怒火,率先吼道:
「袁公子委託韓胤發放冬衣,可那豎子竟敢輕賤我等!
只給淮南將士發放,我等北方降人,連一件冬衣都不給!
早知如此,何如投魯肅也!」
「聽說韓胤與長史楊弘關係莫逆。
而楊弘又是袁術心腹。」
宋憲瞪著眼睛,也抱怨道:
「此人敢公開苛待我等,恐是袁術之意!
既如此,我等何苦漂泊異鄉,苦熬歲月,不如早做打算,另投他人便了!」
「不發冬衣也就罷了!」
郝萌恨道:
「平日撥發的糧食,不是陳年舊糧,就是缺斤少兩!
兄弟們拋家舍業,跋涉數百里,投奔袁術,不意吃不飽,穿不暖,還處處被人橫壓一頭,每念及此,令人忿恨!
想追隨溫侯之日,尚得衣食無虞。
淮南號為殷富,袁術非是缺財,分明刻意偏待我等!」
......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好一頓牢騷。
陳宮及其麾下部曲,已收到冬衣,糧草供應尚算充足。
但他沒料到,韓胤居然如此薄待諸將,連起碼的衣食都要剋扣,心中也不免升起一股火來。
三將與他一起投奔淮南,一損俱損,一榮俱榮。
韓胤這般操作,不但有鄙薄三將之意,還有離間他和三將之間關係的嫌疑。
這事看起來是小事,實則是關乎前途和命運的大事。
絕對不能置若罔聞!
「諸位且休惱怒。」
陳宮把心中的火壓了一壓,從箱中翻出三套冬衣,遞給三人:
「我一會兒便要去縣署議事。
屆時,我會親口向袁公稟明此事,請其即刻發放冬衣,補足糧草。
絕不讓將士們忍飢挨凍!」
「聽說張遼、高順、曹性等人投降魯肅後,皆受重用。」
侯成接過冬衣,抱在懷中,余怒未消:
「袁公若執意輕賤我等,我等莫若同歸魯肅!」
「對!」宋憲大聲附和道,「侯將軍說的沒錯!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
「手中有刀,還能凍死餓死不成?!」郝萌一拳擊在案上,震得杯盞亂晃。
「我明白!我明白!
汝等且等我消息。」
陳宮見這幫人再也不提為呂布報仇之事,一心只想吃飽穿暖,甚至還萌生了投奔魯肅的心思,哪敢再多說什麼,趕緊應了兩聲,出營往縣署走去。
......
縣署正堂。
陳宮進入正堂時,淮南文武已經到齊。
四大名將,橋蕤、梁綱、李豐、樂就,悉數在列。
文臣之中,韓胤和從相縣逃到這裡來的國相舒邵舒仲應,他已見過。
另有兩人,他不認識。
後來才知道,此二人乃一對從兄弟。
年長者喚作袁渙袁曜卿,年少者喚作袁敏袁叔濟。
二人皆出自陳郡袁氏,與汝南袁氏是一個老祖宗,但關係已經很遠了。
八人中,除此二人和舒邵外,其餘五人看向他的目光,皆充滿敵意。
陳宮雖已見怪不怪,心中卻不能平。
他是真沒想到,淮南的水也這麼深。
文臣武將,互相結黨,排擠政敵,不擇手段。
他一個外人,太難做了。
到現在,袁術也沒給他一個正式的官職。
只讓他給袁曜出謀劃策,形同客將。
地位不能說沒有,只能說聊勝於無。
他不是沒想過與世浮沉,加入其中一黨,去和另一黨抗衡。
但每當他冒出這個念頭的時候,內心深處的某個角落,總會隱隱發出一種聲音,嚴厲警告他,不能這麼做!
我是兗州名士!
我起兵對抗曹操,是因為此賊肆意屠城,殘害名士,亂殺無辜!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民請命!
我捨棄呂布,投靠袁術,都是為了有朝一日,能重新積蓄起打敗曹操的力量!
絕對不是為了我個人的名利前程!
讓我加入淮南這幫蠅營狗苟之徒,他們配嗎?!
他們不配!
不加入,那就只好鬥上一斗。
對方人多勢眾。
但他絲毫不懼。
他對自己的才學和智謀有充分的信心。
儘管他已領教過袁術的傲慢,但他仍然相信,只要袁術不要太過不堪,他就有把握左右此人的想法,從而借勢而起,迅速壯大自己的力量。
他正胡思亂想,袁術已旋風般邁入正堂。
「拜見君侯!」眾人齊齊拱手。
袁術一揮袍袖,示意眾人免禮,屁股還沒沾到座位上,便是一陣狂笑:
「諸位!
我已集齊精兵五萬,輔兵十五萬,糧草數百萬石!
汝等說說,我是先打淮陰的劉備好啊,還是先打下邳的魯肅好啊?」
其實,他這是故作姿態。
明明心中已經拿定主意要打下邳的魯肅,還要裝出一副廣開言路的模樣。
「自然是先打魯肅!」
橋蕤在魯肅手下吃過大虧,一心想要報仇雪恨,此時聞言,第一個跳出來,高聲道:
「此賊不應君侯徵辟,反投死敵劉備,屢屢與我等做對,不殺不足以振君侯之威!」
「贊成!」
「贊成!」
......
梁綱、李豐、樂就三將,與橋蕤同氣連枝,立即出聲附和。
袁術見麾下四大名將戰意頗濃,笑得更大聲了,瞅向陳宮,以一種驕傲和炫耀的口吻道:
「公台,你怎麼看?」
「卑職粗陋,恐言語冒犯,不敢擅言。」陳宮見袁術一副高高在上,驕狂輕敵的姿態,心中咯噔一下。
「有話你就說嘛。」袁術聞言,笑容刷地一下,消失不見,旋即翻了個白眼,從案上抓起一隻胖梨,一邊削皮,一邊冷冷道。
「諸將所言,非上善之策。」陳宮明知道自己的話可能會觸怒袁術,卻也不願曲意逢迎,昂聲回道。
果不其然。
此言一出,他頓時成了眾人觀望的焦點。
韓胤與四大名將射向他的眼神,如同利箭,恨不能將他萬箭穿心。
橋蕤甚至把拳頭捏得嘎巴作響,看那架勢,似乎隨時都可能撲過來,把他海扁一頓。
倒也不是所有人都這樣。
袁渙、袁敏和舒邵投送過來目光中,便透著驚訝和一絲絲欽佩。
這給了陳宮信心。
他望著一臉陰沉,正大口啃咬梨肉,仿佛啃咬敵人腦袋一般的袁術,從容道:
「卑職以為,此時攻打下邳,有五不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