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高樓吞影，街深如海！
翌日。
程默醒來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雨已經停了，但空氣里依然帶著一絲潮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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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緩了片刻，他這才想起來，自己是在古城。
不對，嚴格來說，是在古城外面的小鎮上。
懶洋洋坐起身子，昨晚他躺下沒多久就睡著了，一夜無夢。
身下的床榻硬邦邦的，可他卻適應的很快，睡醒也沒覺得哪裡不舒服。
床腳下擺著他那雙木屐，灰黑色的短褐綁腿褲丟在床尾。
屋裡很安靜，偶爾能聽到樓下窗外的說話聲。
坐在床上發了一會兒呆。
他這才掀開被子下床，踩上了木屐。
這個天氣穿木屐其實是有點涼的，但他卻不打算換回帆布鞋。
他想好了，等進城以後，就去找個履鋪買雙正經的布鞋。
有些生疏地穿好衣服。
他下樓到灶房打了盆熱水，來到一樓後面的小院洗漱起來。
雖然才剛過七點，小院裡就已經有好幾個遊客在洗漱，院角的淨房時常有人進出，看得出來這客店確實住了不少人。
洗漱完畢，他上樓收拾好行李，順便推開木窗朝外瞧了一眼。
清晨的南街已經醒了，沿街鋪子的門板陸續拆開，一個男人端著木盆從屋裡出來，把水潑到牆根下，「嘩啦」一聲還挺響的。
看了幾眼收回目光。
他將帆布包往肩上一甩，關好門窗拿著鑰匙，順著樓梯下到了一樓。
「這麼早就走，客官是要進城？」
掌柜李四娘正在擦櫃檯，見他下樓打了個招呼。
「嗯，這是房間鑰匙。」
將鑰匙放到櫃檯上，程默正要告別，卻聽李四娘叮囑道：「雨雖是停了，路還有些滑，客官莫要急，走慢點。」
「我記住了，謝掌柜提醒。」
感激地沖李四娘拱了拱手，程默轉身離開，心裡有些溫暖。
這裡的『NPC』給他的感覺太特別了，毫無表演痕跡，就像真正萍水相逢的過客一樣，有人熱情有人冷漠。
但整體而言，這裡的人情味還是比外面濃的多，態度語氣包括一些不經意的話語叮囑，都讓人感覺很舒服。
走出柳蔭客店，他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
空氣中帶著雨後清晨特有的清冽，涼涼的，讓人神清氣爽。
他將帆布包背在身後，紙傘插在後背跟包中間的縫隙中，遠看像背了把劍，猶如一個古代俠客，很快融入了街上的人流。
天空已經亮了起來，雲層很薄，像蒙了一層舊紙。
十字路口的老槐樹不時落下幾滴水珠，落在路過的行人後脖上，讓人不禁打了個激靈趕緊走開。
一片片白汽從東街飄來，餛飩攤的爐子已經升起，鍋里水燒的翻滾，一層餛飩上面飄著，讓人頗有食慾。
燒餅鋪的炭火味從門裡漫出來，和雨後泥土的氣味混在一起，形成一股很特別的煙火氣。
兩個鄉民挑著竹筐往南街走去，竹筐里是新摘的青菜，根部還帶著一些沒洗淨的泥，菜葉上掛著水珠。
昨天那個攆小孩的婦人站在門口，正給那小孩擦臉。
擦了兩下，那小孩偏過臉，嘴裡嚷嚷著「我自己來」。
越過東街往牌坊外看去。
一批批遊客正順著土路，穿過田野往石橋鋪走來，不時有人停下腳步，興奮地舉著手機拍照，一如程默昨天來時見到的那樣。
收回目光，他穿過十字路口，向北街走去。
北街今天比昨天更熱鬧。
有人背著重重的旅行包，有人牽著孩子，有人穿著像他一樣新買的粗布衣，一邊逛一邊慢慢向城門匯去。
一個年輕人從旁邊大步走過，手裡舉著手機，領口別著攝像頭，嘴已經說上了。
程默認出他，正是昨天那個被門卒攔下的主播。
這傢伙走的很急，語速也快，幾句話里就提了兩次城門。
很顯然，城門帶給他的震撼還沒完全過去，時不時就要提一嘴。
程默沒有跟上，只是順著人流慢慢往前走。
越靠近城門，人流越密集。
無數遊客、挑擔的鄉民、牽著牛車的車夫聚集在城門口，排著不算整齊的隊伍緩緩向前挪動。
程默排在隊伍中間，時不時踮腳朝前張望。
他看到有鄉民走進城門洞，在右邊一張案子前停下。
案子上放著一塊方形木托，跟他昨天進景區驗碟那塊差不多。
木托旁立著一塊木牌，上面用毛筆豎寫著五個字——
【入城請驗牒】
那鄉民將小木牌放入木托，一秒後坐在案子後身穿官服的男人便揮揮手示意放行。
幾名門卒守在入口處，驗完一個放行一個，效率還挺高。
隊伍不緊不慢地往前挪，輪到程默時。
他將一直攥在手裡的臨時名牒有樣學樣放入木托。
隨著木托傳來一陣輕微的震動，案後的官員立刻一揮手，示意他可以進了。
從木托上取回名牒塞進衣服內側。
他回頭望了眼身後越排越長的隊伍，轉身從兩名門卒把守的入口穿過，走進了門洞深處。
城門洞很深，腳下的路面也跟入口一樣，全變成了石板路。
木屐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啪嗒」「啪嗒」在門洞裡彈來彈去，不時有遊客向他這邊看來。
感覺有點尷尬，主要他自己也沒想到。
這木屐在外面穿還不覺得有什麼，可踩在石板路上，動靜屬實有點大了。
走了一小段終於穿過門洞，眼前忽然開闊了些。
令他意外的是，走出城門洞後出現在他眼前的依然不是古城大街，而是一個四四方方的區域。
區域四面都是高牆，像一口極深的天井。
抬頭往天上看去，只能看見有限的四方形天空，莫名讓他想起喜歡在井底望天的青蛙。
城牆上的垛口排列密集，像一排整齊的巨型牙齒。
而在正前方，對著門洞出口的方向，是一座巍峨的城樓。
晨光從東邊照過來，雖不是很亮，但足以將城樓的輪廓勾勒出來。
城樓到從屋頂到地面的落差少說也有二三十米，中間兩扇門大的離譜，木構重簷，簷角往外挑出，像展翅欲飛的仙鶴。
程默這輩子從未見過這麼挺拔高聳的古建城樓。
站在這座城門樓下。
他第一次清晰感覺到自己的渺小。
那是一種被龐大氣勢鎮壓的無力感，連掙扎都做不到。
此時已經有不少人跟他一樣，仰頭看天，神色呆滯。
「臥槽！！」
「這……這什麼地方？」
「我的天！這麼高的城樓！」
「誰能告訴我這到底是什麼地方啊！！」
「前面那個是城樓，古代大城市的標配，至於這塊區域……我記得好像叫瓮城吧？」
「好嚇人，感覺城牆上隨時埋伏著一群火箭手……」
幾乎所有出了門洞的遊客都停在原地，仰頭看著那座巍峨的城樓，震驚地張開嘴，半天都合不攏。
有個大叔舉著手機轉了一圈，邊拍邊配著旁白：「這地方擱古代，那是專門關門打狗用的！」
那個叫老宋的主播也進來了，這會兒正舉著攝像頭，能聽出來聲音刻意壓低了許多，但依然難掩興奮。
「知道這是啥地方不兄弟們？瓮城！四面高牆，巍峨城樓，真進來了就讓你知道什麼叫插翅難飛！」
一邊說著，他環顧四周，嘴裡讚嘆，「嘖嘖，瞧瞧這牆，全是老青磚，這景區到底從哪淘來的這些老料，太特麼強了！」
看著周圍遊客的驚嘆。
程默心裡雖然震撼，但他卻沒拍照。
主要是沒這個習慣。
比起拍照，他更相信自己的眼睛，眼見為實，那種感覺是相片裡體現不出來的。
穿過人群，他來到城樓下方的門洞，仰頭朝上方那塊石匾看去。
【寧遠門】
從右到左三個字剛勁有力，搭配上巍峨的城樓。
給人一種極強的威壓感，但同時又透著一絲和諧。
收回目光。
他深吸一口氣，一腳踏入門洞裡。
這道門洞的長度似乎跟第一道差不多，甚至好像還更長一些。
走出幾步，隨著前方出現光亮。
他腳步加快，心情抑制不住地開始激動起來。
終於，他走出門洞，視野猛然打開，整個人突然呆住了！
眼前是一條極寬的青石板大街。
街面被雨水沖的十分乾淨，一些磨損的地方積著小水坑。
整條街寬的並排走好幾輛馬車都綽綽有餘。
兩邊的樓比他在石橋鋪見過的任何一棟都要高，木構樓面，飛簷層疊，幌子密的幾乎要把天空遮住。
人從四面八方湧來，有挑擔的，有牽馬的，有成群結隊邊走邊拍照的，還有跟他一樣站在入口處，被震撼到說不出話的。
叫賣聲、車輪聲、腳步聲、說話聲混在一起朝他迎面撲來。
站在原地，程默一動不動，站了許久。
腳下是青石板路，身上是昨天新買的粗布短褐，背上插著紙傘，腳上踩著木屐。
在石橋鋪的時候，他感覺一切盡在掌握。
不緊不慢的節奏，伸手就能夠到的街邊牆壁。
街就那麼寬，鋪子就那麼幾間，怎麼走都不會丟。
可眼前這條街又寬又長，長到看不到盡頭。
所有人都在走，都有自己的方向。
只有他，傻傻地站在原地，像是掉進大海中的一葉扁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