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木履踏雨,明日之期【月票加更】
「客官要買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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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眼程默頭頂的黑雨傘,攤主問道。
點點頭,他指著素麵堆中間那把傘,「這個多少錢?」
「素麵的三十文。」
「來一把。」
這年頭三十塊一把傘算是正常價格,但油紙傘的話就不一樣了。
雖說在外面三十也能買到所謂的『油紙傘』。
但那些多是裝飾用的,多撐開兩回骨架就鬆了,更別提真拿出去遮雨了。
可在這裡,他感覺應該不太一樣。
遞過三十文銅錢,程默直接將自己的摺疊傘收起,接過攤主遞來的素麵紙傘後輕輕撐了起來。
傘面拉出一點輕微的聲響,紙面上塗著桐油,油光溫潤。
雨點落在上面,很快便像珠子一樣滑落下去。
抬頭觀察了幾眼,雨水拍打下。
傘面始終不浸不滲。
竹木傘骨打磨的十分光滑,握在手裡微涼,又有些分量。
將摺疊傘收好塞進帆布包側袋。
他舉著新傘,走進雨中。
雨水打在素紙傘上,聲音清脆動聽,讓他頭一回感覺到,似乎『撐傘』這件事本身,也是一種享受。
「快看,紙傘,好漂亮!」
「咱不是有傘麼……」
「不一樣的!在古城就要打紙傘,尼龍傘太出戲了!」
程默撐著剛買的素紙傘正要離開。
之前在售票處小廣場遇到的那對兒小情侶正好走了過來。
兩人的行李箱不見了,八成是存到了客棧。
女生原本正撐著一把粉色雨傘美滋滋吃炸餶飿。
可在看到程默手裡的紙傘後,她眼睛頓時一亮,拉著一旁的男友就跑到了傘攤,嚷嚷著紙傘跟雨天更配。
跟情侶二人擦肩而過。
程默感受著手裡這把竹木紙傘的重量。
忽然覺得,那女生說的或許有道理?
現在他酒也喝了紙傘也換了,那接下來是不是也該更『入戲』一些,換身行頭了?
剛進鎮子的時候他記得路過過一家布店。
雖說那家布店的衣服款式他沒幾件相中的。
但現在想想。
這古城好像根本沒人在意自己,就像他不怎麼在意路人一樣。
所有人都沉浸在古城獨特的韻味里,自成一個小世界。
既然如此,好不好看重要嗎?
最重要的,是要入戲啊。
抱著這個想法,他回到石橋鋪東街,走進那家布店。
店主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正在用尺子量著一塊灰布。
店裡已經有幾個遊客,正在交頭接耳挑選款式。
見他進來,婦人放下尺子招呼了一聲。
程默對漢服一竅不通,想來想去只說自己想要一套最普通的款式,顏色暗一點。
婦人聞言在他身上打量了幾眼,「客官是要下地還是進城?」
「是進城穿的。」
不知道對方為什麼要這麼問,程默老實回答道。
而那婦人見狀點了點頭,在牆上一排做好的衣服中掃了幾眼,取下一套灰黑色短褐遞給他。
「客官若要進城,穿這件體面一些。」
程默接過短褐,展開瞧了一眼。
料子是粗麻布,衣身短窄,袖口略微收束,衣襟右掩,下面配了條同色綁腿褲。
試著在布面上搓了搓,手感不算軟,厚度倒還行,這個季節穿剛好,再冷點估計就得加衣服了。
說實話,以他的眼光來看,這套粗布短褐實在稱不上『體面』。
不過考慮到這裡畢竟是城外,能有個賣漢服的鋪子就不錯了。
至於料子款式什麼的,估計得進城才有的挑。
拿上衣服到店裡頭拉著布簾的『試衣間』換上。
走出來後他展展臂伸伸腿,感覺比想像中貼身一點。
衣服的袖子剛剛好,就是褲腿稍微有點長。
婦人利落地幫他把褲腿折了兩下,又用針線簡單縫了幾針。
「謝謝。」
待婦人起身,程默謝過對方,問了下價格。
得知這套短褐要八十文。
他沒有猶豫,直接數出八十枚銅板遞了過去。
這個價格還算符合他的心理預期。
料子款式都很一般,但勝在做工勻稱,店主也很熱心。
最關鍵的是,八十塊就能換身古裝行頭。
儘管只是一套短褐,他依然感覺還是挺值的。
將換下來的運動衣褲捲起一股腦塞進帆布包,他正要離開。
婦人卻提醒道:「下雨路滑,客官若是嫌行走不便,可以換雙木屐,往西走過去路口不遠就有家履鋪,客官說周二娘讓去的,能便宜一些。」
「好的,謝謝二娘,我會去的。」
見對方竟然還關心自己走路會不會不方便,推薦去鞋鋪瞧瞧。
程默感激地點點頭,提上帆布包離開了布莊。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周二娘的提醒。
換上短褐的他回到街上,總感覺腳上的帆布鞋有點潮。
雨是在他來景區的路上開始下的,到了景區又一路換名牒進景區,走過五六百米的土路才到達石橋鋪。
這一路他頭上雖然撐著傘,可腳上的帆布鞋卻不防水,估計這會兒鞋底已經濕透了。
加快腳步。
他順著周二娘的指引,很快來到了石橋鋪西街。
相較於熱鬧的東街跟北街,西街雖然也有不少鋪子開著門,但人流明顯少了許多。
他猜可能是下雨的緣故,大多數遊客都只想在客棧附近活動,西街距住的地方有點偏了。
抬頭在街上的鋪子門頭一一掃過。
隨著一個門頭懸著一隻木質小靴的鋪子映入眼帘。
他心裡一動,收起紙傘走進店內。
鋪子門頭不大,門口位置掛著一串草鞋跟幾雙木屐,再往裡則是鋪開擺著的布鞋。
走近瞧了一眼。
他發現這些木屐樣式跟外面流行的木屐不太一樣。
這裡的木屐分有方頭跟圓頭的,鞋底是兩條突出的『齒』。
正面穿有一條人字形布帶,還有兩雙是一字型的。
這會兒店裡沒客人,店主是個四十來歲的大叔。
見他盯著門口的木屐一直瞧。
店主大叔笑著走上來,跟他介紹起來。
聊了幾句程默才知道。
原來這宋代的木屐是分男女款的,男穿方頭,女穿圓頭。
鞋底的『齒』則是用來防滑的。
在宋代,木屐是一種功能明確的鞋具,多是為了在雨天泥濘道路上行走而設計,防滑是必須的。
最重要的是。
店裡木屐都是默認分左右腳的,這跟他印象里不分左右腳的倭式木屐有明顯不同。
「廢霧,偷都偷不明白。」
心裡嘀咕了一句,在店主的熱情推薦下。
他取下一雙套在腳上,試著走了兩步。
木屐踩在濕土地上,「啪嗒」「啪嗒」的響,聲音有點脆,像雨點落在屋瓦上。
他低頭看去,木屐的齒將鞋底抬高了一些,腳背上的布帶綁的不緊不松,走在雨里確實比帆布鞋省心的多。
木屐原價三十文,店主得知是周二娘介紹的,很是爽快地給程默便宜了五文。
最終他只用二十五文,就拿下了這雙正宗宋式木屐。
告別店主。
他頭頂素麵紙傘,身穿粗布短褐,腳上踩著宋式木屐,不注意看還真有點像鎮上的住民。
而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一身行頭從上到下全換完,一共才花了一百來塊錢。
可給他的感覺卻像是脫胎換骨,就仿佛整個人從壓抑的都市中徹底抽離,飛到了一片真正能令他心安的夢之地。
腳步變得輕快,心情也愈發輕鬆。
程默頭一回知道,原來僅僅是換身衣服,就能讓人這麼開心。
一路上踩著木屐走走停停,整個石橋鋪範圍並不算大。
從進鎮子到現在,他已經逛過東街、北街、跟西街,只差南街就能將整個小鎮逛完了。
但他並不打算立刻去南街,而是撐著傘回到了十字路口。
他是中午來的,進城後溜溜達達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兩個多小時。
雖說距離天黑還有段時間,但他還是打算先把住的地方敲定。
這會兒進入石橋鋪的遊客數量明顯變多了。
雖說石橋鋪里有好幾家客棧,大大小小分布在幾條街上。
但以街上的客流量,他感覺自己再磨嘰下去,晚上大概率要被迫離開古城去外面找旅館。
他連衣服鞋子都換了,讓他輕易離開那是不可能的。
來到十字路口,他目光在路口東南角那棵老槐樹上掃了一眼。
因為下雨的關係,儘管樹下沒什麼雨水。
可依舊沒幾個人敢在底下待著,即便路過也是行色匆匆。
而在老槐樹旁邊,則是一家名為【柳蔭客店】的客棧。
這家客棧的畫風跟鎮上其他鋪子明顯不同,二層木構樓閣頗為氣派,但凡路過的人一眼就能注意到,妥妥的地標建築。
加快腳步走進店內。
店裡比外面暖和許多,一樓幾張桌子坐滿了人,邊吃邊聊很是熱鬧。
一個掌柜模樣的微胖婦人站在櫃檯後邊,見他進店抬了下頭,「客官是打尖還是住店?」
「住店,還有房間嗎?」
程默問道,掏出了自己的臨時名牒。
「客官運氣真好,店裡剛好還剩最後一間客房……」
沒等掌柜說完,程默立刻道:「要了!」
他連價都沒問,生怕一猶豫就沒了。
「客房一日是六十文,熱水在樓下灶房,隨取隨有。」
見他這麼果斷,掌柜笑了笑,還是報了個價格。
直接數出六十枚銅錢放在櫃檯上。
收起銅錢,掌柜從櫃檯下取出一把銅鑰匙,從櫃檯繞出來領他上樓。
樓梯在客店內側,又窄又陡。
踩在木板上,程默聽到一陣「咯吱」「咯吱」的聲響,掌柜走在前面,邊走邊囑咐,「雨天地滑,客官上樓慢點。」
上到二樓,掌柜用銅鑰匙將最裡面那間房門打開,進屋後先到窗前把木窗推開一道縫,「這間房好,窗外就是南街,夜裡不吵。」
說著,她又叮囑了幾句,比如晚上餓了找夥計,灶房熱的有餅,有事直接下樓喊,她能聽到。
交代完,掌柜這才轉身離開。
等掌柜將門帶上,程默這才舒了口氣,將帆布包往窗口木桌上一丟,走到窗邊將木窗徹底推開。
雨絲從窗外飄進來,落在手背上涼絲絲的。
下面就是南街,也就是他唯一還沒逛過的那條街道。
或許是下雨的緣故,天還沒黑,南街上的攤子就已經很少了。
正下方是個針線鋪,門還開著,店主搬著小木凳坐在門口房簷下,不緊不慢地縫著一條短衫。
站在窗口看了一會兒。
程默收回目光,整個人往床榻上倒去。
從抵達景區開始,一直到現在,他才終於有了個歇腳的地方。
他感覺自己不像是來旅遊的,更像是趕了一天的路,終於在城外歇上腳的外鄉人。
這種不急不緩的探索感讓他十分著迷,身體雖然有些疲憊。
可心態卻十分放鬆。
他甚至想,要是時間一直停在這一天,似乎也挺好。
就這麼在客房休息了好一會兒。
直到窗外天色暗下,雨勢漸漸變小。
他這才提著紙傘走出柳蔭客店,順著南街溜達起來。
入夜的南街已經沒什麼攤位,只有幾家臨街的鋪子亮著油燈。
一個賣蘿蔔的大爺推著板車駛入南街深處,消失在夜色里。
夜晚的石橋鋪有些寂靜,程默起先有些不解。
但轉念一想便明白了緣由。
石橋鋪雖然允許預約遊客提前一天來。
但這裡的客房數量終究是有限的。
白天時預約遊客無論在鎮上有沒有訂到房都不影響遊玩。
可一旦到了晚上,除了已經訂到客房的遊客。
沒訂到房的就只能離開景區,回外面找旅館過夜。
大部分遊客晚上都走了,鎮上自然而然也就清淨了許多。
由於晚上外面有點涼,再加上街上行人變少。
程默也沒在街上多逛,溜達一圈後就回了客店。
用從灶房打來的熱水洗了把臉,順便又脫掉木屐泡了個腳。
他將木窗關上,只留一道縫隙通風。
接著他吹熄桌上的油燈,但卻沒直接睡,而是躺在榻上靜靜回想今天的經歷。
這一天的石橋鋪之行對他來說絕對算驚喜滿滿。
雖然一天逛下來,他已經意識到這裡的確如大家所說,只是個『新手村』,很多東西比如衣服只有基礎款可買。
但對他來說,基礎不是最重要的,真實,才是最重要的。
整個石橋鋪給他一種其他景區完全給不了的極致沉浸感。
尤其是在換上短褐踩上木屐後。
那種無聲的融入感實在太奇妙了,讓他情不自禁就沉迷其中。
但他知道,這一切都還只是個開始。
等明天門票可以用了。
他這趟寧安之旅才算正式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