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睜開眼,陳衍最先感覺到的是地面很硬。
低頭看去,他發現自己正踩在一片青石板地面上。
石板光滑發亮,石縫裡嵌著細碎的石子,排列十分整齊,中間微微隆起,兩側略低,是很典型的排水設計。
而待他抬起頭,在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間。
本該早已對宋代見怪不怪的陳衍。
卻突然怔住了。
面前,是一座他從未見識過的巍峨城樓。
城樓自地面到樓頂,垂直落差至少有二三十米,木構重簷歇山頂,面闊五間,進深約三間有餘。
簷角挑出去的飛簷在日光里投下一大片陰影,將陳衍整個人籠罩其中。
簷下掛著一排銅鈴,被風一吹叮噹作響。
整座城樓的木構件沒有太多彩繪,只有斗拱跟額枋處抹了簡單的朱紅與青綠二色。
這個配色整天研究宋代史料的陳衍很熟悉,正是宋代官式建築的典型做法,偏內斂,不浮誇,但完全鎮得住場。
城門洞是梯形木構,兩扇厚重的木門用鐵皮包邊,門釘排列極為整齊。
門洞正上方嵌著一塊石匾,楷體,筆鋒硬朗。
【寧遠門】三個字從右到左入石三分,不像文人的手筆,更像是某位武將的題字。
「原來這就是寧遠門啊……」
站在城樓下方,陳衍頭一回感覺到自己的渺小。
國內大大小小的真假古城他去過不少。
但他從未在任何一座古城,見過如此氣勢磅礴的城門。
那是一種氣場上的絕對壓制,置身於城門下方。
他感覺自己就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摁住,心裡壓根不敢生出半點搞事情的想法。
而待他從城樓收回目光向四周看去。
他這才發現,自己好像正置身於一座小城裡,周圍全是方方正正的高牆。
牆面上嵌著數面銅鑼,牆頂設有密密麻麻梳齒般的垛口跟箭窗,日光從垛口縫隙穿過,在石板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的光斑。
「這是……瓮城?」
看著這個陌生中又帶著點熟悉的布局。
陳衍腦子一轉,立刻想起來這裡像什麼了。
所謂的『瓮城』,其實就是古代城市城牆的一部分,是一種用於加強城門口防禦的半圓形或方形護門小城。
硬要比喻的話。
它就像是給城門穿了層鎧甲,是城池防禦體系中的核心設施。
瓮城的設計理念來自於一種叫『瓮』的陶器。
這種陶器口小腹大,常用來盛水、放酒、藏谷等等。
成語『瓮中捉鱉』里的瓮,指的就是這個。
而瓮城也採取了這一理念,敵人一旦進了瓮城,那就是關門打狗,逃都不知道往哪逃。
瓮城的出現最早可以追溯到先秦時期。
但直到經過隋唐五代十國時期的頻繁戰火。
到了北宋時期,瓮城才迎來了大發展,北宋都城汴京,是首個大規模採用瓮城的中原王朝國都。
這也是為什麼陳衍立刻反應過來的原因。
瓮城可以算是宋代大城市的標配,眼下這寧遠門出現了瓮城。
意味著這座宋城的規模跟地位,就算比不上真正的汴京,但也差不了太多。
這會兒時間應該是剛過中午,寧遠門跟瓮城門全部敞開著,車馬住民絡繹不絕,但瓮城上的士兵卻全程戒備。
朝城門洞裡掃了一眼。
洞內深處一片模糊,但隱約能看到寬敞的大街跟川流不息的人群。
很顯然,這寧遠門後面就是南門大街,只是他現在過不去。
收回目光。
他順著人流,很快走出瓮城,來到了城外。
穿過瓮城門洞的時候他注意到,這裡的門洞和主城門是同一形制,都是梯形木構,都包著門釘鐵皮。
唯一的區別是瓮城的門洞稍窄一些,完全符合瓮的設計理念。
走出瓮城門,他一抬眼,又愣住了。
腳下依舊是青石板路,而在石板路前方,則出現了一座寬闊的單拱石橋。
橋面的青石板被踩的光滑發亮,僅他看到的就有好幾塊石板出現了磨損缺失。
很顯然,這座橋應該十分繁忙,每天都要經過不知多少城內城外的住民,以及各種牛車馬車。
走到橋上。
他仔細觀察了一下,發現這座橋設計的很十分簡約。
橋欄上沒有精緻繁瑣的花紋,只有一排極簡的直線條紋。
這倒是跟城裡那幾座小橋的設計思路很一致,實用、堅固、不花哨,就突出一個樸實無華。
在橋中間停下。
陳衍忽然想起了什麼,扶著橋欄向下看去。
果不其然,橋下是一條河,一條頗為寬闊的護城河。
河面泛著暗綠色的光澤,河堤用條石砌的整整齊齊,石縫裡還能看到乾涸的苔痕。
堤岸兩側各栽著一排長長的柳樹,柳條垂下幾乎快碰到河面。
偶爾一陣風吹過,柳條輕輕拂過河面,盪起一圈一圈的漣漪。
走過石橋,他從側面觀察了一下。
橋洞高闊,過個小型漕船應該是綽綽有餘的。
此時的陳衍越看越是懵逼。
他本以為系統這次讓他穿越到寧遠門,就只是個城門而已。
可沒曾想。
真到了這裡才發現。
寧遠門只是他這次穿越的一小片場景。
出了城門,外面有橋又有河,顯然這次的穿越並不只是讓他解鎖一個城門那麼簡單。
轉身向身後看去。
隨著一片喧囂映入眼帘。
陳衍嘴巴微張,整個人已經徹底迷茫了。
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個類似集市的地方。
一排店鋪沿著出城的官道兩側自然生長,沒有城內那種經過規劃的整齊,而是東一攤西一攤,看上去有些雜亂無章,但又遵循著某種規律,給人一種十分複雜的感覺。
腳下的青石板路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夯土路。
夯土路面被車馬碾出道道深淺不一的車轍,路旁栽著幾棵歪脖子柳樹,樹蔭下歇著幾個趕路的腳夫。
這個場景給陳衍的感覺十分獨特。
不像是古城裡那種秩序感,更像是一個自然形成的小鎮。
可問題是。
穿越前系統明明說的是這次穿越場景是『寧遠門』。
可結果呢?
先是瓮城,接著是石橋護城河。
終於從石橋上走下來,結果卻告訴他還沒完,城外還有個小鎮?
這場景已經不是大了,而是巨了吧!
經過前面數次穿越,他早就明白一件事。
穿越之後。
但凡他能到達的區域,等回去後就都能復刻出來。
這也是為什麼每次穿越時系統都會嚴格限制他活動範圍的原因。
可這次倒好。
從瓮城一路來到這座小鎮。
他感覺自己好像置身於真正的宋代,除了南門大街進不去。
往外全都是自由的土地,隨便他怎麼看怎麼逛,跟沒有邊界似的。
「難不成系統是看我剛買了三千畝地,想放縱一把?」
想到自己剛買完三千畝地,系統就提示了平安坊可以升中級,並開啟了新一輪的穿越任務。
陳衍嚴重懷疑自己被系統做局了。
這怎麼看,都像是系統要把他剛買的三千畝地一口吃完啊!
搖搖頭甩開腦海中亂七八糟的心思。
他順著人流,慢慢走進了這個小鎮。
其實這時候他已經有點回過味兒了。
眼前這個有點像集市又有點像小鎮的地方,宋代史料中其實是有官方記載的。
官方記載中,這種從城內蔓延到城外的聚集地,有一個官方的名字,叫『外廂』。
外廂的雛形就是集市。
隨著宋代經濟飛速發展,在城內已無多餘開發區域、城外集市聚集的居民越來越多後。
宋代官方也順應時代發展,設置了『外廂』這個新的基層行政區劃。
簡單來說,外廂跟城裡的平安坊一樣,都由官方統一管理,設有『廂官』,並非法外之地。
但外廂終究是集市發展而成,無論規模還是繁華程度,都不及城內。
不過如果將外廂當做一個臨時落腳點。
這裡卻十分完美,不缺吃不缺喝,甚至還有一些玩的,相當於駐紮在城門口的村鎮,煙火氣十足。
陳衍不知道為什麼這次系統會給他開放外廂區域。
但他自己想了想。
忽然發現,外廂的出現,如果能運用好。
完全可以解決古城如今城門口遊客扎堆管理混亂的問題。
甚至再發散一下思路。
寧安古城未來肯定是會越擴越大的。
按照正常的宋代城市發展邏輯。
古城本體的不斷擴大,本身就離不開城外村鎮的聚落承載。
這是一個很典型的梯子形分布,有能力的住城內,沒能力或是暫時沒機會的住城外。
最終形成一個由低到高的層次感,讓遊客的體驗更多元化。
這麼一想。
陳衍忽然覺得統子哥這次的安排好像還不錯。
不對,不是不錯,而是深得我心!
格局這麼一打開。
他立刻就不糾結了,順著人流慢慢朝外廂里走去。
越是往裡走,他就越是感覺這外廂的好。
車馬行門口停著幾輛牛車跟馬車,牛車後面就是一塊板,看起來應該是拉貨用的。
而馬車則有板有轎,板拉貨車拉人,當然也不排除混用,畢竟古代人沒那麼多講究。
幾個車夫蹲在車輪旁邊嘮嗑邊等客,陳衍走過去時兩個車夫起身就要攬客,被他連連擺手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