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間，兩人已經拐進了平安坊內。
夯土路面踩上去沙沙作響，兩邊的灰磚民居在陽光下安安靜靜的，耳邊不時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一片祥和靜謐。
可走在主巷內，陸小蠻腳步卻不自覺放緩了。
昨晚的紅妝居之行後勁還是太大了，連帶著整個平安坊在她眼裡都有點陰森森的味道，大太陽曬著也沒用。
一旁的沈露察覺到她的變化，不由笑道：「又想到昨晚的事了？別擔心，平安坊很大的，咱們大不了租個遠點的就是了。」
「嗯嗯。」
連連點頭，陸小蠻也知道自己有點露怯。
可她沒辦法，只能像沈露說的那樣，租的離紅妝居遠點，過幾天應該就沒事了。
領著陸小蠻，沈露很快從主巷拐進一條窄巷裡，走了沒多遠便在一扇舊木門前停了下來。
這木門上什麼都沒，沒有桃符，沒有門環，門楣上也沒掛牌匾，只有門檻旁邊擺了只小竹椅，椅子上壓了塊青磚。
「這裡就是……牙行？」
看著光禿禿的門板，本以為至少有塊牌匾的陸小蠻愣住了。
「宋代牙行指的是行業，沒有固定店鋪，牙人們平日裡大多會在人員密集的區域趴活，有些口碑做起來的，會自己租個房子，靠回頭客吃飯。」
搖了搖頭，沈露指著木門接著道：「咱們來找的『方牙人』，就是我在平安坊認識的一個街坊介紹的。」
「原來如此。」
聽完沈露的解釋，陸小蠻這才恍然大悟。
她本以為所謂的『牙行』指的是鋪子，跟南門大街那些沿街的商鋪一樣，等著客人自己上門。
沒曾想，這宋代的牙行只是個行業統稱。
牙人們想賺錢，還得自己到處趴活，跟她想像中完全不一樣。
沈露抬手在門上叩了幾下。
待裡頭傳來一聲沙啞的「進來」。
兩人這才推門進去。
屋裡光線不是很亮堂，但收拾的乾淨利索。
靠牆擱著張看上去有些年頭的木長桌，桌上摞著好幾本厚厚的冊子，紙頁微微泛黃，邊角翻著毛邊，一看就經常被人翻閱。
冊子旁擱著塊老硯台和一支禿頭毛筆，以及一盞油燈。
一個乾瘦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桌後，穿著一件洗舊的青布長衫，袖口挽起，露出兩截曬得黝黑的手腕。
此時他剛放下手裡的冊子，見兩人走來時立刻起身，目光在陸小蠻臉上掃過。
「方牙人。」
打了聲招呼，沈露開門見山，指了指一旁的陸小蠻，「這是我朋友，想在坊里租個房子，身份夠了，你幫忙看看？」
「好嘞，二位娘子請坐！」
熱情地將兩人讓到椅子上坐下。
方牙人轉身從桌子拿起一本冊子快步走來。
「這冊子上全是坊里的空房，哪間朝南，哪間帶後灶，哪間門口有井，老漢心裡都有數，娘子想要啥房，可以先翻翻冊子，翻中了老漢帶你們去瞧。」
接過方牙人遞來的冊子，陸小蠻翻了幾頁，小聲問沈露，「這牙人靠譜嗎？」
「廂坊存檔里有一半的契書都是經他手簽的，格式規範，稅務清楚，沒出過糾紛，放心。」
小聲回了一句，見陸小蠻放寬了心，兩人便仔細挑選起房子。
方牙人沒說大話，這冊子看起來不起眼，可裡面記錄的房屋信息卻極為周全，連灶房裡有沒有碗碟都標的一清二楚。
陸小蠻先翻到了一間靠近蹴鞠場的房子。
方牙人見狀立刻指著簡圖，說這間朝南，門口有棵歪脖子棗樹，離井台也近，打個水什麼的不用走太遠。
陸小蠻又往後翻，一邊翻還問沈露住在哪，說要不咱做個鄰居吧，平日裡也能有個照應。
沈露自然沒什麼意見，說自己現在住坊西。
陸小蠻聞言立刻翻起了坊西的房子，很快就鎖定了一家，就在沈露家斜對門。
方牙人見她有了目標，立刻幫忙介紹這間房子的情況。
這間房子比蹴鞠場旁邊那間稍大點，前面帶個小院，還有後灶能自己做飯，灶房裡有個主戶留下的粗陶砂鍋能用。
最重要的是，這小院還帶了口井。
聽到有井，陸小蠻頓時一愣。
她現在對井多少有點陰影，但並不妨礙她知道。
院裡自帶一口井，在這座一切都遵從宋代生活方式的古城，會提供多少便利。
所以她毫不猶豫，當場就敲定了這家。
見狀，方牙人眼睛微微一亮，回抽屜里摸出一把老銅鑰匙，「咱先去看房，滿意了再議價。」
說罷，他走在前，帶著陸小蠻兩人便沿著巷子往西趕。
小院位於坊西最深處，有些遠，但十分僻靜。
來到院門前，陸小蠻觀察了一下。
院門有點舊，門上沒有貼桃符，但掛著一對兒門環，材質估計是鐵的，有點生鏽。
門檻被踩的微微凹陷，看上去似乎有人在這兒住過很久。
推開院門走進去。
院子不大，但方方正正，夯土地面掃的十分乾淨。
院東北角就是那口石井，井欄不高，井口上橫著根竹竿。
西北角則是個淨房，不大，但個人用綽綽有餘。
正對院門是堂屋，坐西朝東，北邊是廂房，南邊是灶房，灶房門口還擱著幾捆木柴。
灶房裡的青磚灶台上果然擱著只粗陶砂鍋，鍋蓋上一層薄灰，顯然這院子已經有段時間沒來過人了。
整個院子空蕩蕩的，只有堂屋裡擺著兩張舊圈椅。
繞著院子看了一圈，陸小蠻越看越滿意。
小院雖說不大，但完全可以稱得上五臟俱全。
尤其是這院子的位置在她看來相當好，雖然距離主街有點遠，但勝在僻靜，正好適合她這樣需要安靜環境的創作者。
「這院子月租怎麼算？」
決定就租這裡了，陸小蠻向方牙人打聽起價格。
「這院子帶院又帶井，賃錢不便宜，主戶定的是每月三貫，娘子若是真喜歡，老漢可以再找那主戶議議價。」
見陸小蠻一副恨不得立刻搬進來的模樣。
方牙人知道這單生意成了，但還是耐心說道。
「不……」
「那就麻煩方牙人了。」
陸小蠻正想說不用麻煩了，三貫就三貫。
可剛開口，卻被沈露搶了先。
待三人離開小院回到方牙人家裡，方牙人讓她們先喝茶稍等，自己則跑去找主戶了。
等方牙人離開。
沈露這才向憋了半天的陸小蠻解釋道：「租客看房，牙人議價，這是規矩，你以後在這裡少說要住好幾個月吧？要是能砍下去一兩百，你住下來少說也能省千把塊呢。」
「……好吧。」
經沈露這麼一說，陸小蠻也意識到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她確實不差那千把塊錢。
但能省的錢也的確沒必要花，她還沒富裕到把錢不當錢的地步。
更關鍵的是。
她感覺自己以後可能會在那座小院住很長一段時間。
今天把價格砍下來點，等她走的時候。
省下來的錢怕是能有大幾千，都夠她在錦繡綢莊買一堆新衣服了。
不多時。
隨著方牙人帶著一名頭髮花白的老太太走進屋。
沈露二人跟著起身，經方牙人介紹，得知了不少小院的情況。
老太太是坊里的老住戶，那間小院是她兒子成親時置辦的，後來兒子去了南門大街做買賣，院子就空了出來。
接著方牙人當著雙方的面，將最終議價報了出來。
小院月租每月兩貫零八百文，押金一個月，租期按月續簽。
對於這個價格雙方都很滿意，紛紛點頭表示可以。
尤其是陸小蠻。
她本以為能砍下去一百文就頂天了。
沒想到那方牙人如此給力，一月三千的房子硬是砍成了兩千八，對手還是最難對付的老太太，實力可見一斑。
至於每月花兩千八在古城租個小院貴還是不貴。
陸小蠻覺得，這不是貴不貴的問題，而是值不值的問題。
對外面的人來說。
兩千八其實已經能租個還算可以的房子了。
當然，這個房子指的是樓房。
像這種獨門獨院的房子，擱外面根本找不到，找到價格也肯定貴到飛起。
而對她來說。
在這寧安古城。
每月兩千八就能租到一個獨門獨院的房子，隔壁就是繁華熱鬧的南門大街，簡直賺翻了！
見雙方均無異議，方牙人這才從抽屜里取出兩份契書。
先是在契書上寫下房屋位置、內部陳設、租金押金、戶主租客等信息。
全部填好，他將契書推過來，讓陸小蠻在落款處簽字。
待陸小蠻簽完。
由於不識字，老太太那邊直接按了個手印，又從袖子裡摸出一枚小印章，嗬了口氣在契書右下角端端正正按了下去。
最後方牙人也簽了個字，陸小蠻這時候才得知他的姓名——
方文秀，有點像女名，跟他黝黑的氣質十分不符。
沈露全程在旁邊看著。
等三方全部簽完，她接過契書仔細核對了一遍。
沈露本身就是廂坊的人，最近又升了押司，專業對口。
見她點頭，陸小蠻當場就要付錢。
可方牙人卻攔住了她。
「娘子先不急，契書籤了還得去繳牙契錢，官印蓋了才作數，下午老漢去坊正所代辦，有老漢跑腿娘子盡可放心，等蓋了官印的紅契拿回來，娘子再來老漢這兒取契書，到時再付那押金賃錢。」
說到這兒。
方牙人又補充道：「還有，交房後娘子若有事可不急著搬，自交房之日起有五日免租期，娘子得空可以先來打掃一二，添置些東西，第六日再搬來也不遲。」
沈露這時候也補充道，說這是宋代的老規矩，叫『免五日』。
這五日不算錢，是特意留給租客搬家打掃歸置家具的。
全部流程走完，老太太那邊已經先行離開。
而陸小蠻跟沈露一合計，決定趁方牙人去坊正所辦手續，先到街上買些新家用的東西。
雙方一拍即合，各自忙碌起來，直到傍晚才終於搞定。
跟沈露約好等收拾完廂坊兩人就去萬安客店大吃一頓。
忙活近一天的陸小蠻站在幽靜的小院，雖然身體疲憊，可精神卻十分亢奮。
她感覺，自己未來在古城的日子，越來越有盼頭了。
……
轉眼間，半個月就已過去。
陳衍最近很忙。
其實按理來說，自從古城開啟限流模式。
他本該變得清閒一些，畢竟一切都逐漸走上了正軌。
可奈何，他有個根本不知躺平為何物的系統。
古城如今的客流極為穩定，每天都卡在人數上限。
尤其是陸小蠻夜探紅妝居爆火全網後。
原本因為限流而剛剛稍微冷清一些的古城入口，又開始變得人滿為患。
這些人也不知道是真的對古城感興趣，還是沖著紅妝居那豐厚的通關獎勵來的。
但甭管是沖什麼來的。
古城門口又被大量遊客包圍是既定事實，天天一堆人守在售票處等著人退票自己好頂上去。
不過這並不是陳衍忙的腳不沾地的原因。
真正讓他忙活的，是買地的事。
古城原有的五百畝地已經全變成了宋代場景，可系統關於新場景的解鎖，並不會因為古城土地用完就停止下來。
為了不耽誤古城擴張，同時他自己也很想知道後續會解鎖哪些新的場景。
拿地，就成了如今的頭等大事。
縣裡對古城的擴張一直是持支持態度的，省里的文旅融合示範點資格也為古城爭取到了很高的土地政策彈性空間。
但政策歸政策。
具體的土地審批、價格談判、付款周期等等。
每一項都需要他親自跑親自談，其他員工只能幫忙打下手。
雖然他知道，完整版的古城至少需要上萬畝地打底。
但讓他現在拿下上萬畝地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可太少的話又可能不夠新場景的融合。
所以思來想去，在跟方會計進行數次溝通、詳細計算過古城現在的流水、收入以及支出後。
他決定在保障古城穩定運營的基礎上。
儘可能拿出更多的資金，以古城為中心，在周圍購下不低於三千畝的地！
三千畝地相當於六個寧安古城的面積，絕對稱得上大手筆了。
為了拿下這三千畝的地。
他這段時間腿都快跑細了，好在成果還算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