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六一拽出那根傘繩，底下掛著的狼牙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森白的微光。
「三多，還記得這個不？」伍六一聲音低沉。
許三多愣住了，視線黏在那顆狼牙上。原本擠在一起的五官慢慢舒展開，他咽了口唾沫，手忙腳亂地往自己領口裡摸。
摸了半天，他也拽出一根黑色的傘繩。底端，同樣掛著一顆狼牙。
劉青靠在椅背上，看著這倆人，伸手在脖子裡掏了掏，把自己的那顆也拽了出來。
三顆狼牙，在白熾燈下晃蕩。
這三顆狼牙，是七連拉練那次，他們在草原上殺狼換來的。當時高城把這三顆狼牙分給他們，就是認了他們是七連最硬的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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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副……」許三多捏著狼牙，手指微微發顫。
伍六一盯著他：「七連的兵，死也要死在衝鋒的路上。你得支棱起來啊，許三多。」
許三多嘴唇哆嗦了兩下，眼眶有些發紅，但臉上的惶恐明顯退了下去。他把狼牙緊緊攥在手心裡，像是在汲取什麼力量。
「不拋棄。」伍六一吐出三個字。
許三多下意識地接上：「不放棄。」
劉青把狼牙塞回領口：「行了，班副，到了真章，他比誰都狠。三多，記住.....這事有意義。」
伍六一冷哼一聲，把狼牙塞回去：「我就是看不慣他這副慫樣。馬上要上戰場了，還這副德行，丟七連的人。」
「我沒丟人……」許三多小聲反駁，把背挺直了點，「我不怕了。」
旁邊的成才穿著厚重的防化服，隔著面罩看著這三個人。他感覺自己像個局外人。那三顆狼牙，是他們三個人的榮譽，他成才，沒有。
成才覺得胸口發堵。
他把面罩往上掀了掀，大口喘了幾下氣。
許三多看向了他，伸出了手。
成才把手伸出來，兩人拳頭重重碰了一下。
「不拋棄，不放棄。」許三多說。
成才重重點了點頭，喉結上下滾動，咽下了喉嚨里的苦澀。
吳哲坐在幾人後排，把這一幕盡收眼底。
「鋼七連……」吳哲輕聲念叨了一句，若有所思。
拓永剛撓了撓頭，湊過來壓低聲音：「這仨人有病吧？都這時候了，還在這兒搞什麼精神傳承？外面可是一萬多噸炸藥！」
吳哲瞥了他一眼：「你懂什麼。在戰場上，能讓人活下去的，往往就是這種你看不上的東西。」
拓永剛撇撇嘴：「我就不需要，我等這一天好久了。何須馬革裹屍還，你就看我表現吧。」
電教室里，沒人再去管那塊已經閃爍起雪花點的投影幕布。
高度緊繃的神經在後半夜終於扛不住了，新人們陸續靠在椅子上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刺耳的警報聲再次撕裂了空氣。
「換裝！車場集結！」齊桓一腳踹開大門，嗓門震得天花板嗡嗡直響。
第一批被驚醒的人彈起來，胡亂抹了一把臉。幾個老兵油子順手抓起昨晚剩下的饅頭，往嘴裡一塞，拎著裝備就往外沖。
許三多茫然地睜開眼，盯著天花板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哪。
不是夢，真要上戰場了。
他手忙腳亂地套上那身厚重的防化服，把各個密封口繫緊，最後扣上面罩。隔著透明的面屏，那張臉已經緊張得沒了表情，僵硬得像塊木板。
伍六一動作利落，三兩下穿戴整齊，順手幫許三多拉了一把卡住的拉鏈，低聲喝道：「穩住！」
拓永剛喘著粗氣，眼底布滿血絲，嘴裡不停念叨著什麼，像是在給自己壯膽。
劉青不緊不慢地穿好防化服，隔著面罩瞥了眼周圍。這戲演得是真足，連空氣里都瀰漫著一股子硝煙味。
車場上，幾輛軍用越野和運兵車已經發動，排氣管噴著白煙。
齊桓跳上一輛車的駕駛座，一腳油門，車子像頭髮瘋的野豬一樣竄了出去。
車廂里搖晃得厲害。劉青、許三多、伍六一、拓永剛，還有另外幾名老A擠在一塊。成才和吳哲被分到了另一輛車上。
齊桓趁著換擋的功夫掃了眼後視鏡。
許三多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木然地縮在角落裡，活像個被封存的標本。
「現在有必要把自己包得這麼嚴實嗎？」齊桓冷不丁問了一句。
許三多愣了一下，手忙腳亂地扯下面罩，大口喘著氣。
旁邊一個老A瞥了他一眼，撇了撇嘴：「跟他同組，可真叫晦氣。」
說完，這老兵慢悠悠地掏出煙盒，叼上一根，又往前探身，往齊桓嘴裡也塞了一根。打火機「啪」地一響，兩人吞雲吐霧，那份即將赴死的鬆弛感，看得幾個新人一愣一愣的。
許三多呆坐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已經好久沒有暈過車的他，竟然又有了反應。
「密閉服裝，檢查通話器。」齊桓吐出一口煙圈，聲音通過耳麥傳進每個人耳朵里，「我通報最新情況，聽不清就回話。」
眾人趕緊扣上面罩，壓緊耳機。
「昨晚發生正面接火，兩處炸點被歹徒引爆，有害氣體泄漏，幸好沒大規模擴散。」齊桓的語氣沒有半點起伏，「現在歹徒挾持人質，退守主要倉庫，也是最後一處炸點。我們是C組，代號C1到C9。任務是不惜代價予以拆除。注意，是不惜代價！」
「C2收到。」
「C3收到。」伍六一的聲音透著股狠勁，仿佛一頭隨時準備撲咬的猛獸。
「C4收到……」許三多剛說完，突然一把扯開面罩，趴在車廂邊緣劇烈地乾嘔起來。他沒吃多少東西，吐出來的全是酸水。
「C4，沒見你暈過車。」老A冷冷地說。
齊桓連頭都沒回：「那是嚇的。」
幾名老A都投來了鄙夷的視線。
劉青拍了拍許三多的後背，心裡嗤笑。
笑吧，等你們一會兒祭天了，就知道許三多的第二形態有多可怕了。
車子在廠外的一片荒地猛然剎住。
遠處，廢棄的廠房像一頭鋼鐵怪獸趴在地上，滾滾濃煙直衝雲霄。空氣里瀰漫著刺鼻的化學藥劑味，熏得人眼睛發酸。
「推進！537點會合！」齊桓跳下車，端起槍，身影像獵豹一樣竄了出去。
隱蔽、臥倒、躍起、掩護。
戰術動作在荒地上交替展開。面罩隔絕了外界大部分聲音，許三多只能聽見自己粗重的喘息聲，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他一個人。
劉青跟在隊伍側翼，步伐矯健如龍。他一邊跑，一邊觀察周圍的布置。
劇組的煙餅燒得挺旺，火光也做得逼真，但那些倒塌的磚牆切口太整齊了，明顯是提前預設好的爆破點。
這群老狐狸，為了演戲連爆破組都請來了。
「注意警戒，保持隊形！」齊桓在通訊頻道里低吼。
伍六一端著槍，貓著腰，動作乾脆利落。他完全把這當成了真正的戰場，每一個戰術規避都做到極致，槍口始終對準可能出現敵人的死角。
拓永剛跑得氣喘吁吁，防化服里悶熱難當，汗水順著額頭流進眼睛裡，殺得生疼，但他咬牙硬挺著，不敢有絲毫懈怠。
另一邊，E組的成才和吳哲正跟著兩名老A摸向一處敞開的地井口。
黃白色的濃煙正從井口往外翻滾，看著就讓人頭皮發麻。
「目標就在下面，準備突入。」帶隊的老A打了個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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