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元麻布的一家高級咖啡店。二樓深處的包間被厚實的隔音牆環繞,窗戶覆著厚重的蕾絲窗簾。
地面鋪滿長絨地毯,窗外的車聲、行人的交談聲一絲一毫都傳不到室內。橢圓形的桌上擺著四杯漸涼的意式濃縮咖啡,每隻瓷杯都繪著略有不同的紋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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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剛過,室內的空氣里混雜著咖啡的苦澀與難以言喻的緊繃感。
盎格利亞駐島國大使館一等秘書斯科特一邊用白手帕仔細擦拭杯沿,一邊低聲開口。
「恕我再問一次,關於福島的事,各位手上掌握了多少可靠情報?按我們的渠道消息,當地已被美軍與島國特調部隊全面封鎖,已知的就是之前那裡有一隻超百米長的巨獸,最近的衛星照片連巨獸也消失了。」
法蘭克駐島國大使館參贊杜邦臉上浮起一抹淡笑,指尖緩緩轉動著杯柄。
「我們也一樣。就連前陣子馬尼拉的幽靈船事件,也只是靠當地領事館人員拼死從城裡逃出來,才勉強聽到些隻言片語。什麼海盜船飛在天上,撒下詛咒金幣讓市民自相殘殺,還有從來自宗教裁判所的審判官降服惡魔……簡直就像宗教繪本里的故事。」
他聳了聳肩,隨即壓低聲線。
「或許,這是主對我們的考驗罷了。」
日耳曼駐島國大使館武官米勒鬆了松深灰色軍裝的領口,語氣沉重地開口。
「據軍方匯總各處公開渠道消息得出的結論是:有一頭百米級的巨型生物在核電站廠房上空停留了數日,之後飛往了別處。光是這說法就夠荒唐了,更離譜的是,還有說是天使降臨擊退了在島國巨獸的說法。」
「天使?」
「是的,有當地人拍到巨大發光十字架的照片,不過很模糊。」
「沒那麼簡單。」
北方聯邦駐島國大使館二等秘書科斯托夫插話進來,聲音低沉得像是悶哼,還夾雜著奇怪的彈舌音。
「我們的偵察衛星拍到了呂宋北部深山裡的影像:兩頭巨型生物,和一頭從海里現身的同類纏鬥在一起。」
包間瞬間陷入死寂。
每個人都想一笑置之,卻又不得不承認,自己手頭那些零散的情報,似乎都能順著這條線串起來。馬尼拉的海盜船、福島的怪物、操控光芒的神父……點點線索連成一線。
斯科特咬緊了下唇。
半年前,本國的指令是探查島國超自然的實情,若有確定真實,就想辦法將技術與知識帶回國內。可實際一接觸才發現,信息被封得密不透風,除了從打探到的零碎消息,根本沒有半點像樣的線索。
『島國出現了超凡現象,而離島國不遠的呂宋也出現了超凡現象。』
他忽然將視線投向科斯托夫。
「對了,科斯托夫先生。貴國坐擁西伯利亞廣袤的土地。這類現象總不會只發生在島國吧?您知道些什麼嗎?」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了北聯人身上。
科斯托夫臉上肌肉紋絲不動,冷冷地回視斯科特。
「你是說我們在隱瞞什麼?」
「畢竟從蘇維埃時代起,貴國就一直在超能力研究和古代遺蹟發掘上投入不少精力。在西伯利亞腹地建造秘密研究設施,拿活人做實驗研究超自然力量,這在西方可是盡人皆知的傳聞。」
「那全都是西方的宣傳話術。」
科斯托夫嗤笑一聲,直接駁回。
「比起這個,斯科特先生。聽說呂宋出現的宗教裁判所審判官是卡斯蒂利亞人,歷史上盎格利亞擊敗了卡斯蒂利亞,成了新的日不落帝國。作為勝利者,你們說不定有超凡能力呢。說不定至今還掌握在貴族與教會手中,不是嗎?」
「呵呵。」
斯科特即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底氣不足。
『這老毛子該不會是在嘲諷我吧?難道他們真的有?』
『這紅茶gay佬該不會是在諷刺我吧?難道他們真的有?』
杜邦微微一笑,把話鋒轉向了日耳曼。
「米勒武官,說起日耳曼,上次大戰期間納粹痴迷神秘學研究可是出了名的。聽說還派遠征隊遠赴高原,尋找古代的力量。那些研究成果,該不會至今還沉睡在某個研究所里吧?」
「納粹的遺物戰後全部銷毀了。半點兒有用的東西都沒剩下。」
米勒皺起眉頭,斬釘截鐵地答道。
「比起這個,杜邦先生。貴國不是一直自稱『天主長女』。甚至長期控制教皇,請教皇去阿維尼翁『做客』,你們就沒有從梵蒂岡拿到什麼東西嗎?」
「不不不,作為歐羅巴聯盟的支柱之一如果真的有這種東西,我國肯定會與貴國共享。」
杜邦泰然自若地說道。
『這高盧雞如此鎮定自若,難道他們真的有?』
『美利堅人也有超凡研究,難道就是納粹拿到的東西?看酸菜佬這架勢,難道他們真的有?』
每個人都清楚,自己的國家還沒有任何實質性的進展。
可每個人又都懷疑,其他國家肯定早就著手準備了。
包間裡的空氣越發沉重。杯里的咖啡已經徹底涼透,只餘下苦澀的香氣瀰漫在室內。窗外,秋日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漏進來,在桌面上投下細細的光紋。
杜邦忽然望向窗外,低聲呢喃。
「半年前,這些還都只是空想小說里的情節,誰能想到現實里真的會出現百米巨獸、飛天海盜船這種東西。」
「時代總是在變的。」
科斯托夫冷冷地答道。
「問題是變得太快了。要是趕不上準備,就只能淪為受害者。」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侍者停下的腳步聲。三聲輕叩,敲在包間的門上。
「打擾了。給各位送追加的飲品。」
四人瞬間換回了平常的神色。方才互相試探的緊張感消失得無影無蹤,每個人都恢復了溫和的外交官面孔。
門開了,侍者端著托盤走進來。
斯科特露出得體的微笑,用流利的日語道謝。
「多謝。請放在那邊就好。」
侍者擺上新的杯子便退了出去,房門再次合上。
室內重歸寂靜。
但和方才不同,這是一場探尋下一步棋的沉默。
米勒啜了一口新上的咖啡,低聲說道。
「下次會面還是下周同一時間?有新消息的話,各自帶來匯總。」
「可以。」
斯科特點頭。
「不過聯絡別用常規外交渠道,很有可能被監聽。事先定好暗號吧。」
「明白。」
科斯托夫站起身,理了理厚重大衣的領口。
「今天就到這裡吧。再不回大使館,本國的問詢就遲到了。」
另外三人也相繼起身。
拉動椅子的聲響、披上外套的動靜、把零碎物品收進包里的聲音。包間裡的緊繃感,隨著這些細碎的聲響漸漸散開、淡去。
走出包間時,四人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走廊里連點頭致意都沒有,仿佛從一開始就是單獨來店的客人,先後離開了咖啡店。
外面的人行道上落著斑駁樹影。使館的圍牆連綿延伸,是隨處可見的平靜午後。
每個人的心底,都盤踞著近乎確信的猜疑。
那些傢伙絕對藏著什麼。
一邊懷揣著本國一無所有的事實,一邊猜忌著其他國家,焦躁不安。
再這樣下去會被甩在後面。
趁還來得及,無論如何也要讓本國也擁有超自然的力量……
懷揣著各自的心思,四道背影朝著各自國家大使館的方向,漸漸消失。
咖啡店裡的包間中,只剩四隻冷透的咖啡杯,靜靜留在原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