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缺微微睜眼。
感知到前方兩百米，起碼聚集著上百號人。
不過這些人的生命體徵極弱，體內的靈性波動更是可以忽略不計。全是普通人，或者連破限期都不到的底邊覺醒者。
貨車又往前開了一截，周圍的景象清晰起來。
倒塌的鋼筋水泥間，三五成群的人正趴在廢料堆里翻找。
他們衣衫襤褸，每個人的臉都呈現出一種長期營養不良的蠟黃色。
一個看起來頂多七八歲的小男孩，光著腳踩在滿是玻璃渣的泥地里，後背勒著一根粗糙的麻繩，正拼命拖著一截生鏽鐵管。
林小魚趴在車窗玻璃上，連零食都忘了吃，她從小被林缺護得很好，根本沒見過這種畫面。
「他們……在幹嘛呀？」她小聲問。
「生存。」楚若雪盯著前方路況，語氣毫無起伏，「這些人是灰霧時代的棄民。」
棄民。
城市淨化塔覆蓋的範圍有限，淨源石又是不可再生資源。
一些被流放的罪犯、家園被污染種毀掉又得不到安置的難民，全被官方默許趕到這片灰霧帶邊緣。
等待他們的只有自生自滅。
林缺偏過頭，視線掃過廢墟。
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太太，正蹲在一個汽油桶改造的爐子前，煮著一鍋飄著黑沫的野草湯。
不遠處，三個瘦骨嶙峋的男人正扭打在一起。為了爭搶一塊剛從廢舊電機里拆出來的破銅線。
角落裡，一個年輕女人抱著乾癟的嬰兒，縮在牆根下，眼神直愣愣地看著經過的貨車，像是一具行屍走肉。
車廂里很安靜。
林缺看了十幾秒，靠回椅背，嘆了口氣：
「難怪夜警天天掃蕩，灰霧教團還是除不乾淨。」
「這些餓得連草根都吃不上的人，教團隨便畫個大餅，給口剩飯，他們就跟著走了。肚子都填不飽，誰還在乎信仰的是邪神還是上帝。」
楚若雪從後視鏡里看了林缺一眼。
「教團的底層信徒，都來自這種聚居地。教團給他們食物，給他們治病。換取的，是這些人的勞動力、忠誠，還有實驗素材。」
「去年夜警端掉過一個分壇。在那裡面，發現了三十多個失蹤的流民。全被教團植入污染核心，改造成半畸變體，當成消耗品用。」
林小魚打了個冷顫。
小姑娘這下徹底沒吃零食的心情了，小臉滿是困惑：「那他們為什麼不去城裡呢？城裡明明有很多空房子啊。」
「城裡也活不下去，想在城裡安置下來，是要交淨化稅的，雖然西海市的稅比起其他城市來算低的，但也不是人人都交得起。」楚若雪回答得很乾脆。
林缺聽著這話，右手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楚若雪所說的淨化稅他也略知一二。
由於父母都是烈士，法律上家中的未成年是可以免稅的。
他覺醒SSS級異能後，又一步登天，跨越階層，所以更是無需繳稅。
但父母失蹤後，外婆帶著他們兄妹過得也緊巴巴的，他們尚且如此，何論這些還要背負淨化稅的普通人。
前方路口，出現了一片相對集中的棚戶區。
幾十個用破鐵皮、爛塑料布搭起來的帳篷，擠在一座半塌的車間底下。
聽到貨車引擎的轟鳴聲，幾個蹲在地上發呆的中年男人猛地站起來。
他們看到那輛灰色的廂式貨車，還有車門上的企業標牌。
「是楚氏集團的車！」一個戴破草帽的男人扯著破鑼嗓子喊了一聲。
嘩啦一下。
原本死氣沉沉的棚戶區，瞬間哄鬧起來。
十幾個男人，帶著一群老弱婦孺，從各種岔路、廢墟縫隙里涌了出來。
他們餓瘋了，看到城裡的貨車，本能地覺得上面有物資，就算沒有，能討到一點殘羹冷炙也好。
人群像潮水一樣堵在路中央。
「若雪姐姐，快繞開！」林小魚嚇了一跳。
楚若雪腳腕一轉，剛想打方向盤，兩邊的廢舊鐵塔後又湧出來十幾個人，直接把退路截死了。
貨車被迫踩下剎車。
「老闆！老闆行行好！」
「給口吃的吧！孩子快餓死了！」
人群蜂擁而上，乾枯的手掌瘋狂拍打著車窗玻璃和鐵皮車廂，砰砰作響。
一張張因為飢餓和絕望而扭曲的臉，貼在車窗上。
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婦人直接撲通一聲跪在車頭前，枯瘦的雙手死死扒住引擎蓋，嘴裡不停地哭嚎。
林小魚嚇得縮在座位上，咬著嘴唇，眼眶全紅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袋還沒吃完的薯片，下意識就想去開車門。
一隻手從後排伸過來，穩穩按住了小魚的肩膀。
林缺看著窗外那群狂熱的拾荒者，眼神深邃得嚇人。
「哥……」林小魚聲音帶上哭腔。
林缺沒解釋，只是微微閉上眼，一股無形的的狂暴氣息，從他體內猛地擴散而出。
霸王色霸氣。
只是極其微弱的一絲氣息，但掃過人群的瞬間……
扒在車窗上、趴在引擎蓋上的所有人，只覺得心臟像是被攥緊，無法呼吸。
強烈的戰慄感從尾椎骨直衝後腦勺。
那幾個砸窗戶最凶的男人，膝蓋一軟，不受控制地連退了三四步，臉色慘白地跌坐在泥地里。
跪在車頭的老婦人也手腳發軟，下意識地滾到路邊。
原本密不透風的人牆，分出一條幾米寬的通道。
「我們走！」
楚若雪反應極快，一腳油門踩到底，貨車從人群的縫隙中強行切出去，揚起一片灰土。
車窗外的哭嚎聲和咒罵聲，被迅速甩在車後。
車廂里死一般的寂靜。
林小魚回頭，看著越來越遠的人群，眼淚吧嗒一下掉了下來。
「哥，我們就這麼走了嗎？沒有辦法幫幫他們嗎？」小丫頭聲音悶悶的。
林缺睜開眼，看著前排副駕駛上那個小小的後腦勺，捏了下鼻樑。
小魚本性天真善良，說出這種話情有可原。
可他明白，就算把車裡的物資給他們，明天他們照樣得餓肚子，甚至會因為這些物資互相殘殺。
只要灰霧還在一天，禁區裡的邪神還在威脅人類，這種底層互軋的慘劇就永遠不會停。
有朝一日踏平七大禁區，那才是真正的救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