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植物，可能比我們想像中更清楚什麼是廢料。」
索伊說完以後，材料實驗室里沒有人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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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離培養艙中的黑藍色植物仍然在緩慢擺動。
它剛剛把一塊普通鐵片和一段塑料管分解得乾乾淨淨，自己卻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旁邊的陶瓷夾具、玻璃觀察窗和月脈合金機械臂，也都保持完整。
亨利盯著測試記錄看了幾秒。
「再拿一塊月脈合金。」
「要從已經通過壓力測試的材料里取。」
索伊看了他一眼。
「你確定？」
「那柄長矛能扛住，月脈合金也許可以。」
「如果連它都能被分解，深淵級外殼和月球基地的關鍵結構都要重新檢查。」
工作人員從材料庫取出一塊巴掌大小的月脈合金。
它表面沒有花紋，卻能在燈光下呈現出很深的藍灰色。
這塊材料曾經通過了高壓、強腐蝕、極端溫差和能量衝擊測試。
保護傘目前所有深空和深海設備，都把它作為核心外圍結構材料之一。
機械臂將合金送入獨立培養艙。
月脈合金剛剛接觸水體，黑藍色植物便有了反應。
根須緩慢轉向合金。
一小片葉子貼近金屬表面。
沒有藍光聚集。
沒有出現材料溶解。
索伊把時間記錄在終端上。
一分鐘。
三分鐘。
十分鐘。
月脈合金表面依舊沒有變化。
取出合金以後，檢測儀甚至沒有發現表面質量減少。
「沒有分解。」
亨利的聲音低了下去。
「確實沒辦法分解。」
索伊沒有鬆氣。
她讓機械臂把遺蹟裡帶回來的長矛放到培養艙外側。
長矛與月脈合金並排放置。
兩件材料沒有接觸。
可植物的根須同時朝它們靠近，最後卻在兩者表面前停了下來。
像是面前存在一條看不見的邊界。
「兩種材料的穩定性結構可能屬於同一類。」
索伊把兩份掃描數據疊加。
「不是成分相同。」
「是內部結構對這種植物來說，都不屬於可拆解對象。」
亨利看著長矛。
「遺蹟里的建造者，可能早就知道這種植物會分解什麼。」
「所以他們才用這種材料做武器和建築。」
「也可能是先有了材料，後來才培育出植物。」
兩個人還沒有爭出結果，索伊已經讓人換上第三組樣本。
「不要只測保護傘自己的材料。」
「把現代社會最常見的東西都拿來。」
第一件樣本是碳纖維複合板。
它在現代航空、無人設備和高強度裝備中大量使用。
碳纖維剛剛進入水體，葉片邊緣便亮了起來。
那片複合板沒有發生變形。
可它的表面像被一層無形的細網從內部穿過。
黑色纖維迅速變淡。
樹脂基體先消失。
隨後是整片碳纖維絲。
不到一分鐘，培養艙里只剩下水體緩慢流動。
沒有碎片。
沒有粉末。
沒有一塊肉眼能夠辨認的殘渣。
「不是腐蝕。」
一名材料工程師盯著儀器。
「它直接把材料拆散了。」
「拆到什麼程度？」
索伊問道。
「分子級。」
工程師抬頭看向她。
「碳鏈、樹脂和增強纖維全部被拆成了水體中無法再聚合的微小分子。」
亨利的臉色終於變了。
第二件樣本是普通合金。
第三件是災變前常用的工業青銅。
兩件材料的結果完全一樣。
它們接觸植物以後，先從表層開始變薄。
隨後整體失去結構。
沒有爆炸。
沒有高溫。
也沒有任何可以重新收集的固體殘留。
索伊讓工作人員反覆確認水體。
幾次檢測之後，結果依舊沒有變化。
「繼續。」
黃金樣本被送進培養艙。
那是一塊純度極高的金片，原本用來作為材料實驗的穩定參照物。
黃金沒有比鐵和青銅多堅持一秒。
金色表面剛剛接觸葉片，便像被透明的潮水淹沒。
顏色消失。
邊緣消失。
最後整塊金片從水中徹底不見。
培養艙里什麼都沒有留下。
索伊和亨利同時站了起來。
「這不可能。」
亨利盯著空蕩蕩的樣本架。
「黃金的化學穩定性這麼高，它憑什麼直接拆掉？」
「它不是按我們理解的化學穩定性分解。」索伊的聲音發緊，「它判斷的是材料內部結構。」
「然後把它們全部拆成了分子。」
實驗室里所有人都不再說話。
那塊黃金甚至沒有留下肉眼可見的金屬離子沉澱。
植物像是把它從這個世界上抹掉了。
馬庫斯站在隔離門外，臉上的表情也變得嚴肅。
「如果它能被做成武器。」
亨利低聲說：「那現在藍星上大部分的原材料，都沒有一戰的能力。」
「鋼鐵、碳纖維、普通合金、銅、鋁，甚至黃金。」
「只要讓它接觸到水，現代工業體系就會被一層層拆掉。」
索伊接著說道：「艦船、橋樑、鐵路、機場、武器裝備和城市裡的能源設施，都可能在它面前消失。」
「不用炮火。」
「也不用爆炸。」
「只要把它放進去。」
房間裡的溫度仿佛下降了幾度。
這不是某一件能量武器帶來的威脅。
而是一種能夠直接讓現代文明失去材料基礎的生命體。
葉楓從外面走了進來。
他看了一眼空置的黃金樣本架，又看向培養艙里的植物。
「它現在能主動追著材料移動嗎？」
索伊搖頭。
「沒有。」
「必須接觸，或者材料進入它的根系和葉片作用範圍。」
「它也沒有表現出攻擊意識。」
「但這不能降低危險。」葉楓說道。
「一塊會分解鋼鐵和塑料的植物，放在海洋里，本身就是災難。」
揚·范德梅爾把環境報告遞了過來。
「它在離開深海水體後會迅速枯萎。」
「但海洋里有足夠的水。」
「如果它能夠在海水中繁殖，後果無法估計。」
葉楓當場下令。
「所有樣本提升到最高生物危險等級。」
「封存艙只允許使用陶瓷、高強度玻璃和月脈合金。」
「普通金屬、塑料、碳纖維，不得進入實驗區。」
「實驗用水獨立封閉，未經批准不得排放。」
「任何人不得把這種植物改造成武器。」
亨利抬頭看向葉楓。
「哪怕它真有巨大的軍事價值？」
「尤其是有軍事價值。」
葉楓回答得很快。
「我們連它會不會在海水裡繁殖都沒搞清楚。」
「現在拿它研究武器，和拿著一枚沒有保險的核彈到處試有什麼區別？」
安全人員立刻開始更換培養艙周圍的全部設備。
普通鋼製推車被清出實驗區。
塑料密封盒全部封存。
連工作人員手裡的終端保護套，都換成了陶瓷外殼。
謝蓋爾站在隔離門外，看著一批批設備被搬走。
「早知道這東西這麼危險。」
「我在海底就該把它連根拔出來以後再帶回來。」
馬庫斯瞥了他一眼。
「你要是徒手碰了它，現在就沒有站在這裡說話的機會。」
謝蓋爾沉默了片刻。
「那還是機械臂比較好。」
索伊再次拿起遺蹟長矛的掃描數據。
兩者在成分上差別巨大。
可在穩定晶格、能量傳導和分子連接方式上，卻出現了許多相似之處。
遺蹟長矛的內部還有一層極薄的未知材料。
那層材料與月脈合金的穩定結構，存在明顯共性。
「它們不是同一種東西。」
索伊盯著兩份報告。
「但很可能屬於同一類文明材料。」
亨利慢慢反應過來。
「所以遺蹟里的建築、兵器和能源線路，才沒有被這種植物分解。」
「建造者早就把這種植物納入了自己的材料循環。」
培養艙中的植物忽然向長矛方向伸出一條根須。
根須停在暗青色矛身前方，沒有繼續接觸。
六道藍色光紋從葉片根部依次亮起。
隔離實驗室另一側，那塊石板碎片也隨之閃爍了一下。
索伊抬起頭。
「它不是在分解長矛。」
「它好像在識別長矛。」
沒人知道這株植物究竟記得什麼。
但遺蹟留下的冷兵器、石板和植物，顯然屬於同一個已經消失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