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塢外閘完全打開，黑色海水迎面壓了過來。
深淵級沒有停頓。
艦體兩側的磁流體推進器悄然加大功率，三百多米長的龐然大物貼著主航道向外滑去。
沒有螺旋槳攪動海水的轟鳴。
艦橋里甚至感覺不到明顯震動。
只有船塢兩側的引導燈，從主屏幕邊緣一排排向後退去。
顧海舟坐在主駕駛位上，右手一直沒有離開姿態控制台。
他以前駕駛深海號的時候，任何一次轉向都要考慮水流、慣性和艇體受力。
現在手指只是輕輕一推，深淵級艦首便順著航道轉過了最後一道彎。
「艦首響應正常。」
「側向推進延遲零點一七秒。」
「這東西比深海號還聽話。」
安德烈坐在能源席位上，眼睛盯著兩套核聚變核心的數據。
「你最好別把它當成深海號開。」
「後面還拖著四百多個人。」
顧海舟笑了一下。
「所以我現在很溫柔。」
葉楓站在艦橋後方，沒有打斷兩個人。
威斯克在看武器狀態。
馬庫斯則已經讓人打開四座深海實驗室，檢查等壓樣本艙和水體分析設備。
深海號也在後部探索艙內完成固定。
那艘曾經突破人類深潛紀錄的探索艇，如今成了深淵級攜帶的一艘近距離作業艇。
艦體駛出黑州海岸防禦區後，顧海舟第一次提升航速。
外部水流速度迅速增加。
深淵級周圍卻沒有形成傳統潛艇高速航行時明顯的噪聲帶。
磁流體推進器直接推動海水向後流動，艦體外層的主動整流裝置同時修正亂流。
黑州沿岸聲吶站只追蹤了不到三分鐘，屏幕上的信號便弱到幾乎無法分辨。
紅後在艦橋上給出結果。
【沿岸現有反潛系統丟失穩定鎖定。】
【本艦當前航速仍可繼續提升。】
威斯克抬頭看了一眼。
「先別加。」
「第一次出門，沒必要把自己撞進海底。」
顧海舟鬆開加速控制。
「我還以為你會讓我開到最高。」
「武器可以往最高打。」威斯克說道，「船不行。」
「我贊同。」安德烈馬上接了一句。
第一段航程沒有出現異常。
深淵級沿著南大西洋深水路線航行數小時後，抵達深海號曾經探索過的海溝外圍。
顧海舟收起玩笑，開始降低艦體高度。
外界光線很快徹底消失。
一千米。
三千米。
六千米。
主屏幕上沒有傳統意義上的窗外畫面，只有主動聲吶、低光設備和水體傳感器共同還原出的海底結構。
安德烈每下降一千米便核對一次壓力分布。
到八千米時，他反而靠進椅背，拿起旁邊早已涼掉的咖啡喝了一口。
顧海舟看見他的動作，問道：「不用盯著了？」
「盯著也沒用。」
安德烈把壓力曲線放到主屏一角。
「外面已經超過八十兆帕，艦體負荷還不到設計上限的一成。」
「以前開深海號下來的時候，是材料在求饒。」
「現在海水已經壓不動我們了。」
葉楓聽見這句熟悉的話，笑了笑。
「那就繼續。」
深淵級很快突破一萬米。
壓力調節裝甲沒有發出任何異響，生活區裡的杯子甚至沒有產生晃動。
艦員仍能正常行走。
實驗室的第一批水體採集也已經開始。
等艦體落到南大西洋盆地上方時，外部壓力讀數超過一百一十兆帕。
紅後給出的艦體結構負荷只有百分之十二點四。
顧海舟看著數字，沉默了幾秒。
「當初我們坐著深海號過來，每一次報警都在想能不能活著回去。」
「現在倒好。」
「壓力表快成擺設了。」
「不是擺設。」安德烈說道，「只是終於不用拿命給它驗證數據。」
深淵級沒有立刻進入遠古生物活動區域。
兩側艙門先後打開。
三十二架無人潛航器分成四組離艦，貼著不同高度向盆地內部擴散。
過去深海號需要一點點靠近、調整燈光，再用機械臂取樣。
現在無人潛航器同時掃描水層、沉積物、岩壁和熱泉。
不到半個小時，一張覆蓋整片盆地的立體地圖便出現在艦橋中央。
地圖上亮起大量生物信號。
成群的巨型端足類在沉積物里移動。
遠處那片發光菌毯仍在沿著熱泉生長。
幾頭擁有厚重頭甲的鄧氏魚類生物，從無人潛航器旁邊緩慢游過。
更高的水層里，一隻體長接近七米的奇蝦正在追逐透明魚群。
它們沒有因為深淵級到來而四散逃跑。
也沒有主動靠近。
這個新出現的黑色龐然大物太大了。
大到附近生物暫時無法判斷它究竟是不是獵物。
紅後的蠕蟲檢測程序同步掃過整片區域。
【未發現外太空蠕蟲活動特徵。】
【遠古生態區結構穩定。】
馬庫斯已經進入一號實驗室。
無人潛航器帶回來的第一批海水和菌毯樣本，直接通過等壓通道送進分析艙。
不需要返航。
不需要等待黑州實驗室重新調整壓力。
微生物結構、礦物成分和異常細胞，當場就能完成篩查。
馬庫斯看著一組剛生成的數據，連頭都沒抬。
「早該有這種東西了。」
「以前從取樣到送進實驗室，路上至少浪費十幾個小時。」
「現在我甚至可以讓無人潛航器回原來的位置再取一份。」
葉楓通過實驗室通訊問道：「樣本有變化嗎？」
「菌毯活性比上一次更穩定。」
「鄧氏魚和奇蝦的數量也在增加。」
馬庫斯停頓了一下。
「至少說明我們上次帶走幾隻幼體，沒有破壞這裡的生態。」
「那就別在這裡測試武器。」
葉楓轉頭看向威斯克。
威斯克已經讓紅後選出了一片遠離熱泉和生物活動區的玄武岩斷層。
「距離這裡八十七公里。」
「連續三次掃描沒有發現大型生命信號。」
「我們去那裡。」
深淵級沒有驚擾盆地里的生物。
艦體緩慢拉升，轉向那片沒有生態活動的黑色海床。
抵達測試區以後，一架無人潛航器先繞著岩層檢查了一圈。
紅後確認安全，葉楓才批准解鎖第一套武器。
艦首下方，一道狹長艙門無聲打開。
等離子切割器沒有立刻釋放高溫。
它先用約束場排開前方海水，在數十厘米寬的空腔中形成一道穩定的熾白色能量束。
能量束落在玄武岩上，岩層表面沒有發生劇烈爆炸。
一條平整切口卻迅速向內部延伸。
不到十秒，二十多米厚的岩層被從中切開。
威斯克看完結果，只說了一句。
「拿來採礦不錯。」
安德烈在能源席位上看著消耗數據。
「雙核聚變核心功率下降不到百分之一。」
「拿來打東西也不錯。」
第二項測試是電磁質量投射器。
顧海舟調整艦首方向，讓整艘潛航艦與遠處斷層保持水平。
第一發只使用百分之十五功率。
重型彈體脫離導軌的一瞬間，周圍海水被強行排開。
艦橋沒有聽見槍聲。
聲吶畫面里，那枚彈體已經貫穿目標岩層，在後方留下了一條數十米長的破碎通道。
威斯克盯著測試數據。
「百分之十五？」
【確認。】紅後回答。
「夠了。」
他沒有要求繼續提升功率。
最後一枚超空泡魚雷射向預先布置在遠處的重型靶體。
魚雷外層形成完整氣泡，速度在高壓海水中持續上升。
靶體甚至來不及啟動第二組規避程序，便被從中穿透。
沒有留下可以繼續回收的完整結構。
三項武器全部完成以後，葉楓立即下令重新鎖定火控。
「回盆地外圍。」
「再測一次長時間懸停和生命循環，然後返航。」
深淵級剛剛完成轉向，紅後卻突然在主屏上標出一個快速接近的生物信號。
不是魚群。
也不是剛才那些鄧氏魚。
那個信號從盆地更深處升起，體長超過一百四十米，移動時幾乎沒有製造出雜亂水流。
艦橋燈光自動轉為戰鬥狀態。
剛剛鎖定的火控系統重新進入待命。
威斯克站直身體。
「距離多少？」
【三千二百米。】
【目標仍在靠近。】
無人潛航器傳回的畫面里，先出現了兩點暗紅色反光。
顧海舟一眼就認了出來。
「是上次藏在骨架後面的那雙眼睛。」
那頭生物終於從黑暗中遊了出來。
它沒有鄧氏魚那樣厚重的頭甲，身體更像一條被拉長的巨大鰩類。
寬大的兩翼貼著水流輕輕起伏，腹部則分布著一排微弱發光器官。
一百多米的體型足以讓深海號顯得渺小。
可面對深淵級，它第一次失去了絕對的體型優勢。
巨型生物沒有衝撞。
它繞著深淵級艦首游過半圈，似乎在判斷這個突然闖進領地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紅後的武器提示不斷跳動。
【超空泡魚雷已鎖定。】
【電磁質量投射器具備射擊條件。】
【目標未表現攻擊意圖。】
艦橋里所有人都在等葉楓的命令。
「不開火。」
葉楓看著那頭巨型生物。
「它只是過來看一眼。」
「我們已經證明深淵級能打，不需要再殺一頭沒有攻擊我們的東西。」
威斯克沒有反對。
火控仍然保持鎖定，武器卻沒有解鎖。
雙方隔著幾百米海水對視了片刻。
巨型生物似乎也發現眼前的黑色艦體不好招惹。
它緩慢壓低身體，從深淵級下方游過，重新消失在盆地深處。
接下來的三十多個小時沒有再發生意外。
深淵級在一萬米以下連續懸停。
兩套核聚變核心輪流調整負荷。
艦內空氣、水循環和食物系統保持穩定。
四座實驗室完成了第一批現場研究，無人潛航器則把上次沒有看清的海床全部繪入地圖。
第三十六小時，紅後正式結束測試計時。
【雙核聚變系統通過驗收。】
【壓力調節裝甲通過驗收。】
【生命循環系統通過驗收。】
【深海科研、無人作業與武器系統通過驗收。】
【深淵級原型艦具備全球任何已知海域長期任務能力。】
顧海舟看完最後一條，長長吐出一口氣。
「這一次總算不用想著救援設備下不來了。」
葉楓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後這艘艦交給你。」
顧海舟愣了一下。
「我？」
「你是深海號第一任駕駛員，也去過人類以前到不了的地方。」
「難道還要我重新找個人教？」
顧海舟站直身體。
「保證把它完整開回來。」
安德烈在旁邊問道：「那我呢？」
「你繼續盯著能源和輪機。」
「雙核聚變核心真被你修壞了，就留在海底別回來了。」
安德烈咧嘴笑了起來。
「那我肯定得活著回來。」
深淵級返航以後，保護傘海洋部門正式更名為深海艦隊指揮部。
原型艦成為第一艘移動基地。
深海號則轉入艦載探索序列，繼續負責潛航艦無法進入的狹窄海溝和岩層通道。
顧海舟與安德烈沒有獲得太長假期。
紅後已經開始整理全球海溝和異常深海區域，準備下一階段調查路線。
葉楓離開H-3船塢時，工作服上還帶著沒有干透的海水。
他剛走進通往地面的升降梯，D-12空天封閉區便發來新的報告。
【遠征級四核聚變核心預熱完成。】
【大氣層突破路線計算完成。】
【原型艦已具備第一次深空巡航條件。】
【申請確定首航人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