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馬上傳進南鄭城中央的張魯府邸。
張魯坐在正廳的案後,手裡端著一碗茶,碗沿已經觸到嘴唇。
他聽完斥候的匯報,把茶碗放回案上,碗底磕出一聲輕響。
「兩路騎兵,西門外和北門外,各五千騎,不攻城,不喊話,只是紮營。」
張魯的聲音不高,尾音平平地落在廳堂里。
他坐在那兒,穿一身青色道袍,腰間系一條灰色布帶。
案上攤著一卷輿圖,米倉道的路線用墨線標得很清楚,起點在南鄭南門,向南穿過大巴山,抵達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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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輿圖他已經看了一天,上面還留著之前用炭筆勾過的痕跡。
他伸手把輿圖捲起來,放在案角,然後抬起頭看向廳門口:
「請閻功曹來。」
親兵應聲去了。
不多時,閻圃從院門外走進來,步子不快,進門後站在案前半步處,躬身拱手:
「師君。」
張魯示意他坐下,閻圃在案側的蒲團上落座,目光掃了一眼案角那捲輿圖,又移回張魯臉上:
「末將已經聽說了。西、北兩門各有五千騎兵紮營,不打不圍,只是堵在城外。」
「你說得對,不打不圍,只是堵在城外。」
張魯的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一下:
「我本來想走米倉道去巴中,和杜濩、朴胡的人馬會合,這樣可以和劉衍談條件時手裡多些籌碼。現在……」
「他派騎兵趕到南鄭城外,我走不掉了。」
閻圃沒有立刻接話。
他低頭看著自己擱在膝上的手,沉默了幾息,然後開口:
「師君,不管這兩支騎兵是繞過褒中,還是褒中已經被他們拿下,他們這麼快趕到南鄭,那說明劉衍的意圖很清楚——」
「他不希望這場仗再拖下去。」
張魯點了一下頭:
「我本意就是要投,只是不想投得太隨意。如今既然走不了,那便不走了。」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朝西面看了一眼。
窗外天色還亮著,陽光從西邊斜照過來,把窗欞的影子投在青磚地面上。
「先生替我出城一趟,去見見那兩位將軍。」
張魯轉過身來,看著閻圃:
「告訴他們,漢中願歸朝廷。只等大將軍駕到。」
閻圃點了點頭站起來,拱了一下手:
「圃,願往。」
「等等……」
張魯叫住他:
「你去庫里取些酒肉,一併帶上。城外紮營的士卒走了遠路,總得有些犒勞。」
閻圃拱手應了一聲,轉身出廳。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然後沿著青磚甬道朝前院走去,步子平穩,不緊不慢。
申時過半,南鄭西門打開一條縫。
閻圃騎一匹青灰色馬,身後跟著幾輛牛車。
牛車上裝著整壇整壇的酒和整扇整扇的肉,用麻布蓋著,每輛車的車轅上,只坐著兩個負責趕車的僕役。
閻圃來到十里外的寨門前勒住馬,翻身落地,朝哨兵拱了一下手:
「在下漢中功曹掾閻圃,奉師君之命,求見趙將軍。」
哨兵引他入營。
營寨內的布局整齊,帳篷排列成行,中央留出一條寬約丈余的通道,盡頭是一座稍大的中軍帳。
閻圃走到帳前時,帳簾已經掀開,已得到消息的趙雲從裡面走出來,甲冑整齊,腰間掛劍,朝他抱了一下拳。
「閻功曹。」趙雲的聲音平實,「請入帳說話。」
兩人進了帳中。趙雲在案後坐下,閻圃在他對面落座,帳中只有兩人。
閻圃沒有繞彎子:
「趙將軍,大將軍兵鋒至此,漢中已無再戰之意。漢中本歸朝廷,今日已命人打開南鄭城門,只等大將軍明日抵達。」
趙雲聽完,沒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只是點了一下頭:
「張師君既有此意,我軍自不會入城滋擾。大將軍今日已從褒中出發,明日即到,屆時大將軍自有決斷。」
閻圃聽到這話內心確實暗暗一嘆,褒中果然已經失守。
他斟酌著開口:
「褒中楊昂將軍與一萬守軍……」
趙雲輕輕一笑:
「昨日大將軍以回回炮攻城,楊昂將軍自知無力守城,遂開門請降,楊昂將軍與城中軍民無恙。」
閻圃微微點了點頭,站起身來:
「那末將先行回城復命。師君還命人備了些酒肉,已隨末將一同出城,權作犒勞營中將士。數量不多,聊表寸心。」
趙雲也站起來,拱手還了一禮:
「張師君有心了。」
閻圃出帳。那些牛車停在寨門外,他把車上的麻布揭開,露出的酒罈和肉塊碼放整齊,足足夠兩營士卒飽食一頓。
趙雲命人將牛車接入營中,安排士卒卸車,又派人分了一半送往北門外張遼營中。
閻圃策馬回到南鄭城下時,天色已近黃昏。
西門外趙雲營寨里升起炊煙,牛車上的肉被搬了下來,酒罈卻被拉入營中暫時封存。
閻圃在城門口勒馬回頭看了一眼,然後撥馬入城,城門在他身後重新關上。
他一路回到張魯府邸,進了正廳。
張魯還坐在案後,面前那碗茶已經涼透了。
「城外見過了,趙將軍收下了酒肉。」
閻圃站在案前半步處:
「他說褒中已降,明日大將軍會到。」
張魯默然點了下頭,似乎對於褒中一日間失守並不感覺太過意外。
他伸手指了指茶碗:
「茶涼了,叫人換一碗。先生替我準備一下,明日,我要親自出城迎接大將軍。」
……
六月十八日,辰時剛過。
南鄭城西門外,官道兩側的野草被晨露壓彎了腰。
劉衍率中軍從褒中方向沿漢水北岸官道推進,隊伍排成兩列,甲片在日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前方十里處,兩座營寨的旌旗已經清晰可辨。
西門外是趙雲的 「趙」字旗,北門外是張遼的旗幟。
劉衍策馬走在隊伍最前面,踏雪烏騅的蹄子在干硬的土路上踩出沉悶的節奏。
距離南鄭西門還有約五里時,前方一騎疾馳而來。
馬上的斥候在劉衍馬前十步處勒住韁繩:
「大將軍,趙將軍與張將軍已在營外前等候。」
斥候繼續往下匯報:
「昨日申時,漢中功曹掾閻圃奉張魯之命出城請降,並送來酒肉犒軍。張魯表示漢中願歸朝廷,只等大將軍抵達。」
劉衍點了一下頭。
這個結果並不太出乎他的意料。
張魯在沔陽封存府庫、在褒中不做死守,現在派閻圃出城——。
他做的每一步都是在為自己鋪一條體面的歸路。
「傳令全軍,保持隊列,緩行入營。」
隊伍繼續向前推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