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時,二十台回回炮在褒中北門外一字排開。
劉衍騎在踏雪烏騅上,站在炮陣後方,面朝北門。
戲志才策馬靠近,語氣帶著一絲笑意:
」大王這台階給得真夠高的。」
劉衍側首看了他一眼:
「他想降,我就給他一個對誰都能交代的過去的理由。」
戲志才點了點頭:
」陽平關一丟,漢中就不可能守得下去了,這一點張魯知道,楊昂也知道。他同樣也清楚,張魯投降只是一個時機的問題。」
「如今回回炮一響,他城破投降,那也就變得順理成章了。」
第一輪炮擊在未時二刻開始。
二十台回回炮依次發射,石彈在空中劃出弧線。
近百斤重的石塊落在城牆上,砸出沉悶的撞擊聲。
」轟、轟、轟……」
夯土城牆被砸出一個個淺坑,表面的灰泥大片剝落,露出底下黃褐色的土坯。
有兩枚石彈越過城牆落在城內,砸中民房,木樑斷裂聲和瓦片碎裂聲從城裡傳出來。
第二輪炮擊緊接而來,石彈落點比第一輪更精準。
一枚正中城樓飛檐,瓦片四濺,木樑斷裂,飛檐塌了半邊。
煙塵騰起,城樓上的人從梯道往下跑,甲片磕碰聲混在瓦片碎裂聲里,亂糟糟一片。
第三輪炮擊繼續發射,有石彈砸在城門上,鐵皮凹陷了一塊,門板發出沉悶的聲響。
城頭有人喊了一聲什麼,聽不清楚,但聲音急促。
典韋側頭聽了片刻:
」像是叫別打了。」
趁著第四輪裝填石彈的空隙,城頭一名軍候探出半個身子,朝炮陣方向喊:
」別打了!楊將軍請大將軍暫緩炮擊!」
劉衍抬起右手。炮陣上的操作手停止轉動絞盤。
他策馬向前,在距城門約百步處停住。
城門「吱呀」一聲緩緩打開。
楊昂從城門洞裡走出來,身後跟著幾名親兵。
他走到劉衍馬前,躬身拱手,聲音平靜:
」大將軍,末將開城。」
劉衍騎在馬上,看著來到馬前的這位褒中守將,他低頭躬身,額頭上的冷汗正悄然滑落。
」楊將軍開城,城中軍民,本將秋毫無犯。」
楊昂一揖到地:
」昂,謝過大將軍。」
他身後,城門洞裡的士卒一個接一個放下兵器,刀槍靠牆摞成一排,鐵器撞擊聲在城門洞裡迴蕩。
劉衍翻身下馬,走到楊昂面前,伸手托住他的手臂將他扶起:
」褒中既降,本將有幾句話問將軍。」
楊昂直起身:
」大將軍請問。」
」南鄭城中如今還有多少兵馬?張魯是否打算南下巴中?」
楊昂沉默了一息,開口回答:
」師君之前從南面各縣調了一些兵力回南鄭。加上從沔陽撤回約八千人,現在南鄭的兵力約有兩萬出頭。師君……」
」師君兩日前剛經過褒中,他確實是想抵達南鄭後走米倉道南下巴中。」
「只是……」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只是師君……應該沒有這個撤退的時間了。」
……
褒中城縣衙,正廳不大,中間一張長案,四壁刷白灰。
日頭西斜,陽光從西窗斜射進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明暗分界。
劉衍坐主位,甲冑未卸。
麾下文武分列兩側。案麵攤著地圖,幾處墨跡未乾,是今日新標上去的記號。
楊昂剛把褒中防禦移交完畢,此刻與昌奇、劉雄、王則等降將坐在武將席末位,雙手擱在膝上。
劉衍沒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題:
「張魯兩日前經過褒中,他原以為褒中這一萬守軍能拖住我軍行程。按路程,他應該今天剛到南鄭,還沒歇穩腳。」
他頓了半息,目光從在場每個人臉上掃過:
「他打算帶著南鄭那兩萬兵馬走米倉道進巴中,與杜濩、朴胡那些巴中夷帥匯合。一旦他進了巴中,漢中之戰將會遷延時日。」
戲志才語速不快的開口:
「張魯若要撤往巴中,就得走米倉道七百餘里山路,他需要整軍,帶上輜重、家眷、文書。這個準備工作所需時日不短。」
賈詡接過話:
「現在褒中已經拿下來了,這個變化他還沒收到。」
「他應該還在按原來的節奏收拾行裝、清點人馬。現在我們完全有時間把他堵在南鄭之中。」
郭嘉接著說了下去:
「從褒中到南鄭八十里路程,大王若派騎兵先行,明日就能出現在南鄭城下。他已經沒機會走了。」
王猛點頭表示認同,又補了一句:
「南鄭城中雖然有兩萬守軍,且糧草充足,但如果把他堵在城裡,他也不會再守下去了。」
劉衍低頭看向案上的輿圖:
「明日卯時,子龍和文遠各帶一支騎兵,走漢水北岸官道,兵臨南鄭。」
他抬起頭看向趙雲和張遼:
「到了之後,在城外紮營,無需攻城,也不要靠近城牆,只需讓張魯知道,你們已經到了。」
趙雲、張遼起身抱拳應下。
劉衍又看了一眼楊昂:
」楊將軍,你隨中軍同往南鄭。張魯若見你同行,會清楚褒中已降的事實。到時候勸降的事,你有話說。」
楊昂起身抱拳:
」末將明白。」
……
六月十七日,未時剛過。
南鄭城西門外的官道上先後揚起兩股塵土。
兩支騎兵在城外先後抵達。
鐵灰色甲冑在日光下泛著啞光,馬匹踩過干硬的土路,蹄聲沉悶而密集。
一萬塞北鐵騎分作兩隊,沿官道兩側展開。
趙雲騎照夜玉獅子走在隊伍最前面,身後是白底黑字的「趙」字旗。
他在距南鄭西門約五里處勒住馬,抬頭看了一眼城頭。
城牆上守軍已經發現了這兩支騎兵,有人從垛口探出半個身子朝下張望,有人轉身朝城樓方向跑去。
趙雲側頭對身邊的傳令兵下令:
「傳令,就地紮營。營寨扎在西門外官道北側,距城門十里。」
傳令兵應了一聲,撥馬沿隊列向後傳令。
與此同時,張遼率五千騎在北門外同樣距城十里的位置紮下營寨。
兩座營寨一西一北,呈犄角之勢,既不靠近城牆,也不遮斷城門。
但南鄭城內的守軍只要登上城頭就能看見,兩座營寨的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