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轉身走到城樓另一側,扶著垛口望向城外。
水面上倒映著火把的光,星星點點,碎成一片。
程昱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主公當真要留他?」
曹操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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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德覺得不該留?」
程昱走上前兩步,站到他身側偏後半步的位置。
「呂布此人,三易其主。」
他也看著城下那片水澤,聲音不高不低:
」丁原待他不薄,他殺丁原投董卓。董卓待他以父子之禮,他在兵敗之時棄之東逃。他投劉備,劉備收留他,卻回頭奪了劉備的徐州。」
他頓了一下:
」末將以為,這樣的人,主公收了他,以後如何安置?」
「給他兵權,怕他反。不給兵權,他無用。留他在身邊,就是留一個隨時可能捅過來的刀子。」
曹操沒有接話,目光依然落在水面上。
他手指搭著城磚,磚面有些潮濕,指腹貼著那一層涼意。
「主公。」
荀攸這時也開了口:
「仲德說得有道理。但攸以為,此事還可以再想一層。」
「說下去。」
「呂布反覆無常,天下皆知。但正因天下皆知,他若再反一次,就再也沒有人敢收他了。」
荀攸的聲音平緩:
「他今日對主公說『令布將騎,主公將步,天下不足定』,這句話未必全是為了活命。他確實想找一個能讓他服氣的人。」
「那公達覺得,他會服我?」
荀攸沉默了一下:
「他服不服,不在主公,在他自己。但主公若殺了他,便永遠沒有機會知道答案。主公若留他,至少多一個選擇。」
」還有一個原因。」
曹操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太常見的凝重:
」劉子安。」
程昱和荀攸同時看向他。
」劉衍的麾下,趙雲、李存孝、張遼、岳飛、黃忠……,哪一個不是能獨當一面的大才?」
「這幾年他在涼州平韓遂、在南陽收張繡、在全天下招攬人才。他手下的人越來越多,地盤越來越大。」
」塞北鐵騎,野戰無雙……我手裡能拿出來跟他對陣的騎兵有誰?」
曹操的目光從程昱臉上移到荀攸臉上,再移回來:
」我需要一個能和劉衍正面抗衡的騎將。呂布是唯一一個在武藝上能和劉衍麾下抗衡的武將。」
」把呂布收下來,給他一支騎兵。他能打,我就用他。他不能打,我就關著他。他不老實,我就殺了他。」
他說完這句話,城樓上安靜了片刻。
程昱的目光垂下去,沒有再說話。
荀攸雙手在袖中微微收攏,也沒有再開口。
曹操轉身離開了城牆,邁步朝樓梯口走去。
走到樓梯口時他停了一下,側頭說了一句:
」傳令全軍,清點戰利品,登記降卒名冊。呂布所部騎兵,單獨編成一營,不歸各將軍統轄,直接歸我節制。呂布暫領騎都尉,不掌兵符。」
」喏。」
……
當天夜裡,曹操在城中一間空宅子裡見了呂布。
宅子不大,是下邳城東一處臨街的民居,前廳後舍,院子不大,牆角長著一棵半枯的老樹。
院子裡點著一支火把,火苗在夜風裡晃動,將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呂布已經換了乾衣裳,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
面前擺著一碗粥、一碟鹹菜、兩個雜麵餅子。
粥喝了一半,碗邊沿有一圈粥漬。
曹操從院門走進來的時候,呂布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起身,也沒有行禮。
他的神情平靜,既沒有感激,也沒有怨恨,像是一個已經把該說的話都說完了的人。
曹操走到他對面的石凳上坐下來,隔著那張放粥碗的矮桌。
火把的光把兩個人的面孔都照得清晰分明。
」你之前說:'令汝將騎,操將步,天下不足定也。'」
呂布看著曹操,沒有接話。
」這話算不算數?」
呂布沉默了一會兒:
」算數。」
」那好。我給你騎兵。你能打,加官進爵。你不能打,我就把你關起來。你若要反,我就殺你。」
曹操站起身來,轉身朝院門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丁原和董卓的事,我不問,你也不必再提。你投了劉備然後奪他徐州的事,我也不問。但從今天起,你只有一條路能走。」
呂布坐在石凳上,望著曹操的背影:
」何路?」
」我贏,你就活。我輸,天下之大已無你藏身之處。」
曹操說完這句話,沒有再多停留,邁步出了院門。
腳步聲沿著門外的巷子漸漸遠去,直到聽不見為止。
火把的光還在晃。
呂布一個人坐在院子裡,低頭看著面前那半碗粥。
粥面上凝了一層薄皮,他用筷子挑開了,端起碗來把剩下的粥一口喝盡。
……
當夜,下邳郡守府後堂。
陳宮被帶進來時,雙手沒有綁繩索,他自己把兩手交疊在身後,姿態從容,像是在赴一場尋常的約。
他走到曹操面前約五步處停了下來。
曹操看著他:
」公台,好久不見。」
」孟德,別來無恙。」
陳宮的目光與曹操對視,語氣平穩,像在和一個相識多年的故人寒暄。
曹操沉默了一會兒。
他看著陳宮那張臉,比記憶中的模樣瘦了些,顴骨凸了出來,鬢邊添了幾根白髮。
但神色依然是從前的樣子——穩當、鎮定、不卑不亢。
」當初在兗州,公台為張邈謀劃,助呂布奪我濮陽。」
曹操的聲音不高:
」那一刀,扎得夠深。」
」各為其主。」
」公台,你降不降?」
」不降。」
陳宮的回答乾脆利落,沒有任何猶豫。
」孟德知道宮為何不降。」
陳宮的語氣依然平穩:
」昔日,宮曾以為孟德是能安天下的人,後來宮發現錯了,便只能另尋出路。」
「今日若降了曹公,便是再次否定自己的判斷。一個人可以錯一次,但不能錯兩次。」
曹操望著他,目光里那層審視的神色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複雜的、難以言表的神情。
」公台,你這一生,可曾後悔過?」
陳宮想了想:
」後悔過一次。當年在遇見孟德的時候,宮應該多看幾日,再決定要不要跟。除此之外,再無後悔。路是自己選的,選了就得走到頭。」
「公台……」
曹操黯然點了點頭:
」一路走好。」
陳宮也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朝門口走去。步伐從容。
堂屋裡只剩下曹操一個人,他望著陳宮消失的方向,良久沒有動。
油燈火苗在微弱的穿堂風裡輕輕搖曳,把影子投在牆壁上,忽長忽短。
他想起多年前的某個秋天,陳宮穿著一件灰色儒袍坐在他對面,兩人對飲,談論天下大勢。
那時候陳宮還說:」孟德,這個天下病了,需要一個能治它的人。」
那一年他三十五歲,那時候他的志向是為國家討賊立功,封侯作征西將軍。
死後題墓銘文:「漢故征西將軍曹侯之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