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勝利看著她:「看在你把我養大的份上,我才跟你簽這個。
換作旁人,我早走了。
你要還想要每月的十塊錢,就把手印按了。」
劉母坐不住了,從凳子上出溜下來,一屁股坐在地上,抱住劉勝利的大腿就哭。
「勝利啊,媽錯了,媽真的錯了!媽以後老老實實的,不鬧了,啥也不鬧了……你別不認媽,媽怕啊……」
她哭得滿臉鼻涕眼淚,聲音也啞了。
劉勝利低頭看著自己的親娘,心裡也不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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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現在不年輕了,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密布。
但年邁不能作為她無理取鬧的倚仗。
他知道,這回絕不能心軟。
「那這約法三章,你認不認?」
劉母抬起臉,拼命點頭:「認!我認!只要你不丟下媽,你讓媽幹啥都行。」
劉茂才從懷裡掏出印泥盒子:「按手印吧,白紙黑字紅手印,以後誰也別反悔。」
劉母在幾個族老面前,手抖著地按了手印。
她這回是真怕了。
兒子工作沒了,兒媳婦恨她,親戚朋友見了她繞道走,連村里婆娘都說她作死。
要是再鬧一次,等將來真有個病啊災啊,怕是連個端藥的人都沒有。
她真不敢了。
……
當天傍晚,劉勝利回到自己住的地方,把那份文書遞給趙素英。
趙素英接過去,看了一眼,問:「她能改嗎?」
「改不改,由不得她了。」
劉勝利仰面躺在床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素英,我對她的母子情分沒有幾分了,要不是『孝』字壓人,我連她給她養老送終都不想管了。
往後,我只管你們娘幾個。」
趙素英把那張紙折好,放進抽屜最裡面,轉身去廚房給他下了一碗蔥花面。
面端到跟前,劉勝利沒急著吃,先拉住她的手:「素英,這些年你跟著我沒少受苦,是我對不起你。」
趙素英鼻子一酸,把手抽出來:「少說這些,快吃,面坨了。」
劉勝利低頭吃麵。
……
跟劉母約法三章後,劉勝利開始張羅廢品回收站。
他往縣城跑了趟,找到林國強。
林國強聽完他的打算,說:「這是正路,市里西郊有個大型回收廠,我認識他們一個管收購的人,姓馬。
我把地址給你,你提我名字,他多少能給點方便。
但路得你自己去跑,別人替不了。」
劉勝利點頭:「國強,你能指個路,已經幫了我大忙了。
剩下的,我自己去磕。」
林國強又補了一句:「你以前干供銷社採購,跟人打交道的本事是現成的。
去的時候帶兩條煙,不貴重,是個心意。
見了馬師傅,把你想長期供貨的打算說清楚。
價錢可以一開始低一點,先把路蹚熟了。」
劉勝利一一記下,第二天就坐長途汽車去了市里。
找到西郊回收廠時,已經是下午。
廠子很大,門口排著幾輛拉貨的卡車和拖拉機。
劉勝利在門衛那兒登記,又提了林國強的名字,等了二十來分鐘,馬師傅才從裡面出來。
馬師傅四十來歲,臉黑,手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在廠里幹活的。
他上下打量了劉勝利幾眼:「你是林老闆的二姐夫?」
「對,林國強是我連襟。
馬師傅,這回冒昧上門,給您添麻煩了。」劉勝利遞上煙。
馬師傅接過煙,沒點,夾在耳朵上:「林老闆這人仗義,他介紹來的人,我信。
你想干廢品回收?」
劉勝利點頭:「鎮上開個回收站,以後收了貨往您這兒送。
價格、標準,我都聽您的。」
馬師傅領他進了廠區,邊走邊說:「咱這兒收得雜,銅、鋁、鐵、紙殼、塑料、玻璃,都收。
但是有一條,貨得乾淨,不能摻泥帶水,更不能偷奸耍滑。
秤上少半斤,這一車我都不要。」
劉勝利連忙說:「馬師傅放心,我做買賣不搞歪門邪道。
您給我個標準,我回去照著收。」
馬師傅讓手下拿來一張價目表,上面各類廢品的收購價寫得明明白白。
劉勝利仔細看了一遍,又掏出小本子記了一遍。
「馬師傅,這些價格,要是貨量大,還能往上浮一點嗎?」
馬師傅笑了笑:「你倒是精明,行,林老闆的面子,我給你透個實底。
長期合作,量大質優,價格可以再談。
你先把攤子支起來,頭兩車貨送來我看看。」
劉勝利連聲道謝,心裡有了底。
回到王店鎮,劉勝利租下了趙志軍那三間青磚瓦房。
那院子確實大,院牆齊整,就是這段時間沒住人,院子裡長了些草,屋裡落了一層灰。
劉勝利開始動手收拾。
趙素英把屋裡掃了又掃,窗玻璃擦得透亮。
劉勝利買了輛二手三輪車先用著。
他也不嫌舊,廢品回收用新的,磕碰到也心疼,二手的便宜實惠又好用。
孫建民和趙素芳送了兩百塊錢過來:「算借給你們的,不夠再說。」
劉勝利推辭不過,只好收了:「大姐夫,我記著呢。」
趙德厚也來幫了兩天忙。
老爺子話不多,悶頭幹活,把院牆根底下的雜草清得乾乾淨淨。
王桂蘭更是天天往這兒跑。
幫著趙素英看孩子,又給幫忙幹活的人做飯。
她嘴硬心軟,見了劉勝利還要說上幾句:「你那個媽再作妖,你告訴我,我真敢把她腦袋按糞坑裡去。」
劉勝利尷尬地笑:「媽,不用了,都立了字據了。」
「字據頂個屁用,得靠你自己硬氣。」
王桂蘭一邊擀麵一邊說,「你如今啥都沒有了,再讓她拿捏住,你這輩子就完了。」
趙素英在旁邊添柴,低著頭沒說話。
王桂蘭看她一眼:「素英,你也別怕。
有媽在,有咱們老趙家,天塌不了。」
趙素英利落地應了一聲。
面對劉母,她早就沒顧忌了。
就算是落得個惡媳婦打婆婆的壞名聲,她也不會再忍讓一步。
忙活了幾天,回收站的招牌總算掛起來了。
木板刷了白漆,上面用紅油漆寫著「勝利廢品回收站」幾個大字。
字是趙德厚寫的。
老爺子當了一輩子農民,沒怎麼上過學。
但早年跟生產隊文書學過幾個大字,寫得橫平豎直,透著一股子莊戶人的硬氣。
掛牌那天,林國強來了。
他一個人在院子裡外轉了好幾圈。
大棚子下面看貨位,堂屋裡看帳本,連牆角旮旯都瞅了一眼。
劉勝利跟在後面,心裡有些打鼓。
「國強,有啥不妥當的地方,你直說。」
林國強說:「大面上沒啥問題。
就是幾個事,你記一下。
第一,現金流水要記帳,一進一出都要寫。
收了多少斤,花了多少錢,賣了多少斤,得了多少錢,一天一清。
第二,帳本別放在明面上,怕賊惦記。
第三,這行最大的忌諱是收贓。
來路不明的東西,尤其是銅線、井蓋、鐵柵欄,看著像公家的,一律不收。
收了,就不是生意問題,是要吃官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