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店鎮。
劉勝利這回是鐵了心。
工作丟了半個月,他瘦了整整一圈,顴骨都支棱出來。
趙素英心疼,天天變著法給他做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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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自己心裡那根弦繃得太緊,吃不香也睡不實。
「我得先把那頭斷了。」
晚上,劉勝利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像是下了某種決心。
趙素英正給三丫餵蛋羹,聞言抬頭看他:「你說你媽那邊?」
劉勝利點頭:「不斷不行,她這回鬧沒了我飯碗,下回又要鬧什麼?
我心裡沒底,與其讓她三天兩頭興風作浪,不如直接跟她斷絕關係。」
趙素英沉默了一會兒:「你拿主意,不管是斷是養,我都聽你的。
只有一條,別再讓她再繼續作踐你了。」
「不會了。」劉勝利握住她空著的那隻手,「你放心。」
第二天,劉勝利去了劉家村。
他跑了幾個劉姓族老家裡。
劉家村不大,族老也就是輩分高的幾個老人,住得都不遠。
劉勝利進門先喊人,然後把事情原原本本說了。
說他媽之前差點逼死趙素英,打罵三個閨女。
說他工作是怎麼沒的,他媽怎麼在供銷社門口喝農藥,街坊鄰居怎麼戳他脊梁骨的。
還有他這十幾年在劉家做牛做馬,最後落了個不孝的罵名,什麼都沒了。
幾個族老聽完,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有個叫劉茂才的老人,七十多了,抽著旱菸,菸袋鍋子在門檻上磕了磕:「你那個娘,年輕時候就渾。
你爹走得早,這些年你又對她百依百順,把她慣壞了。
這事兒,不能全怪你。」
劉勝利紅著眼:「三爺,我如今是真沒辦法了。
今兒請幾位長輩做個見證,我要跟我媽把話說絕了。
這母子關係,得斷。」
劉茂才一愣,旱菸也不抽了:「斷?你可想好了?她再不好,也是你親娘。
這斷親的話一出,往後在村里,名聲也不好聽。」
劉勝利慘笑:「三爺,我還有什麼名聲?工作讓她鬧沒了,脊梁骨讓人戳爛了。
我今兒來,就是求個痛快。
斷了,以後我按月給錢,生不養病不管,死了我上墳磕頭,別的沒了。」
幾個族老面面相覷。
劉茂才把菸袋鍋子往桌上一拍:「胡鬧!你這不是跟你娘斷親,你這是把你自己往火坑裡推。
外人知道了,還以為你劉勝利真不孝,逼得親娘斷了親。
你圖痛快,你媳婦孩子以後還怎麼在鎮上活?」
劉勝利被這話頂得一噎。
另一個族老接過話:「茂才哥說得在理,你娘是個混人,可你不能跟著她一塊兒混。
真斷了,人家得笑話你一輩子。
你那工作已經沒了,再背上個不孝的實錘,以後做啥都難。」
劉勝利紅著眼:「那按你們說,我該怎麼辦?
她今天不鬧,明天鬧,我總不能天天跟在後頭提心弔膽。」
劉茂才沉吟片刻:「斷,不必真斷,但要把話說死,把規矩立住。
我這一把老骨頭,可以出面跟你娘談。
你們母子倆定個約,一條條寫清楚,你做到當兒子的本分,她也得做到當娘的本分。
以後她要是再鬧,白紙黑字紅手印擺著,就是族裡宗親出面,也不替她說話。」
劉勝利沉默了。
他本意是來斷親的,可幾位族老說的也不是沒道理。
斷親容易,可素英和三個丫頭的日子還得在鎮上過。
他不能只顧自己痛快,再讓老婆孩子跟著被人戳脊梁骨。
「好。」劉勝利重重點頭,「我聽三爺的,那就請三爺出面,幫我跟她立這個約。」
當天下午,劉家小院。
劉母坐在堂屋門口的矮凳上,頭髮亂糟糟地挽著,臉上一道黑一道灰。
看見劉勝利帶著幾個族老進門,她先是一愣,隨即嘴一撇,就要哭。
「你還知道回來?我還以為你死外頭了呢!你把你媽一個人扔在這破院子裡,你良心讓狗吃了……」
「閉嘴!」劉茂才拐杖一戳,「今天不是來聽你撒潑的。
你要還認他是你兒子,就把嘴閉上,聽我把話說完。」
劉母嗓子眼裡的哭腔卡住了,張了張嘴,到底沒敢再嚎。
劉茂才站在院子中間,把拐杖往地上點了點。
「勝利他媽,你鬧了半輩子,該收場了。
你兒子工作沒了,你兒媳婦孫女躲著你,你知不知道村里人都怎麼編排你?
我今天來,就是幫你兒子跟你立個約。
你認這個字,你們母子還有得處。
你不認,那好,你兒子要跟你斷親,我們就看著他跟你斷。
到時候,你就真成孤老婆子了。」
劉母原本還硬撐著,聽到「斷親」兩個字,臉色終於變了。
「斷親?他敢!」
她聲音尖利,可底氣明顯虛了。
劉勝利站在劉茂才身後,冷冷看著她:「我敢不敢,你心裡清楚。
我今天來,不是跟你商量,是最後給你一次機會。
你要聽,咱們就立規矩。
你要不聽,我這就走,以後每月十塊錢,我讓人捎給你,別的,沒了。」
劉母嘴唇哆嗦起來,眼淚嘩啦就下來了。
「勝利啊,你不能這麼對媽啊……媽生你養你,你就這麼狠心……」
劉勝利沒動。
劉茂才在旁邊說:「你光說你生他養他,你怎麼不說你把他往死里逼?
他好好一個供銷社主任,讓你在單位門口鬧沒了。
你現在哭天抹淚,晚了。
要麼立約,要麼斷親,你自己選。」
劉母哭了好一陣。
見兒子一點軟下來的意思都沒有,族老們也都冷著臉,她終於怕了。
「我……我立約,勝利啊,媽跟你立約,媽以後不鬧了,媽再也不敢了……」
劉勝利從懷裡掏出一張紙。
紙是從供銷社帶出來的信紙,上面用鋼筆工工整整寫著幾行字。
他把紙展開,亮給劉母看。
「這是約法三章。
第一,自今日起,你要是再到我家找我和素英的麻煩,我再不認你這個娘。
第二,我每月給你十塊贍養費,逢年過節該給的吃穿一樣不少。
你將來有病有災,該治我治,該管我管,這是當兒子的本分,我認。
第三,你不得以任何理由找素英和三個孩子的麻煩,聽明白沒有?」
劉母慌了神,眼淚流得更凶:「勝利,你不能這麼絕情,我是你娘啊,親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