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十安讓大伙兒散開些,自己在帳篷外的冰面上蹲下來。
他從針囊里取出三根銀針,針尾捏在兩指之間,針尖朝下,輕輕擱在冰面上,手一松,三根針立住了,針尖貼著冰,針身直挺挺的,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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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這麼盯著針看。
帳篷里儀器的線一跳,冰面幾不可察地一顫,三根銀針的針身跟著顫出一圈波紋,從針尖傳到針尾。
陳十安閉上了眼,一縷神識順著銀針,往冰層里探。
冰層極厚,神識往下扎,一丈,十丈,三十丈,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扎到八十來丈,神識碰冰底下的水,黑沉沉的,水溫比冰面高得多。
再往深,神識碰到了一個東西。
那東西巨大,神識貼上去,像一隻手貼上了城牆,往左探不到頭,往右探不到尾。
而且那東西在動,極緩極緩地起伏,一起,四分多鐘,一伏,兩三秒。
每伏一下,一股吸力從它身上散出來,貼著地底深處一條亮閃閃的脈線一嘬,脈線里就少了一縷氣。
陳十安的神識在那東西身上停了十幾息,一寸一寸地摸。
摸不到凶氣,摸不到殺性,摸不到任何活物醒著時候該有的氣息。
那東西四仰八叉攤在水底,起伏之間,還帶著一種歲月靜好的安穩。
陳十安收回神識,睜開眼,三根銀針拔起來收好。
「老弟,底下是啥?」李二狗問。
「活物。」陳十安說,「巨大的活物,而且睡著了。」
「睡著了?」胡小七一愣,「睡著能震得儀器亂跳?」
「是在打呼嚕。」陳十安說,「那震動,是它的呼吸。吸進去,四分多鐘,呼出來,兩三秒。」
「它喘氣咋把人喘老三十歲?」
「它貼在地脈點上。咱們腳底下這一片,是地脈攢氣的一個窩子。它睡著,鼻子底下就是氣窩,一呼一吸,順手就把地氣往裡帶。」
他指了指腳下:「地氣里裹著這方圓幾十里的生氣。人站在上頭,人就是生氣的來源之一。它吸一縷地氣,順嘴就把人的壽元帶出去一絲。吸得慢,人覺不出來,只覺得暖和,只覺得舒坦。」
「溫水煮蛤蟆。」李二狗眉心裡,九嬰的聲音冒出來,「又一個溫水煮蛤蟆,睡個覺就把人煮了。」
「九爺,你認得底下這位不?」
「不知道。」九嬰說,「但這股懶洋洋的勁兒,我多少有點印象。你們先把它長相弄出來,我瞅一眼。」
「弄出來……」趙中尉在旁邊聽得雲裡霧裡,「站上有冰層鑽機,科考用的,能打三百米。」
「借來用用。」耿澤華說,「再借你們基地的聲吶和震波陣列,往底下打個輪廓出來。」
趙中尉一個電話搖過去,半個鐘頭後,兩台雪地車拖著設備過來了。
基地的人手腳麻利,鑽機在帳篷邊上立起來,三根鋼腿扎進冰里,鑽頭嗡嗡地往下開工。
耿澤華掏出羅盤,繞著帳篷走了一圈,每走十幾步就蹲下來,把羅盤貼在冰面上,盤面上浮起一層細細的雷光。
一圈走完,他在小本本上畫出一張圖,拿給陳十安看。
耿澤華指著圖:「腳底下這條脈,從北往南,在咱們站的這個位置打了一個結。結在這兒,氣就攢在這兒。那東西睡覺的位置,正正好好壓著這個結上。」
「壓著結睡覺,省得翻身找食。」九嬰點評,「這老小子會挑地方。」
「還有。」耿澤華把本子翻過一頁,指著幾道虛線,「我用雷光順著脈往回掃,掃到脈的上游,掃出點別的。這條脈上,有孔洞的痕跡,八十一孔一組的排布,跟西南礦道一樣。」
「格陵蘭也有礦道。」胡小七壓低聲音。
「有,而且撤了。」耿澤華說,「孔還在,孔里沒氣走了,全封死了。我順著脈線探了能探到的最遠端,整條北線都乾乾淨淨。」
這時鑽機那邊,技術人員喊了一聲,三百米打到底,聲吶陣列也把底下的輪廓掃出來了。
屏幕上調出一張圖。
黑的水裡,臥著一個巨大的影子,身子長,兩頭窄,中段滾圓,趴著估摸有二百多米長。
圖邊上標著尺寸,技術人員比劃著名說,看形狀,像一頭鯨,可這尺寸,現世的鯨擱它跟前就是條泥鰍。
「巨鯨。」李二狗湊著屏幕瞅,「好傢夥,這得多少斤?」
九嬰在他眉心裡忽然嘶了一聲。
「九爺?」
「我想起來了。」九嬰說,「這老小子,是冰翁。」
「冰翁?」
「上古的老獸,比我輩分還老。」九嬰說,「它打天地初分那會兒就在北邊冰底下趴著。性子溫吞,一輩子沒跟誰紅過臉,人家打架它睡覺,人家搶地盤它睡覺,凶獸開會商量事兒,它列席,睡到散會。後來有一陣子我聽說它不見了,全當它找個犄角旮旯睡死了,敢情睡這兒來了。」
「性情溫吞?」陳十安追問,「它傷過人沒有?」
「上古一萬年,沒聽說它傷過誰。」九嬰說,「它傷不傷人,取決於有沒有人欠登兒地往它嘴裡游。這老小子就一樣不好,饞睡。睡迷糊了啥都幹得出來。有一回它睡在北冥邊上,做夢把半條海溝的魚嘬進了肚子,醒了還跟人道歉,挨個賠禮。」
陳十安聽到這兒,心裡那塊石頭落了一半。
「這麼說,站上那些人老三十歲,不是它有意害人。」胡小七說。
「它壓根不知道上頭有人。」陳十安說,「人對於它,就像蚊子對於睡覺的你我。做夢吃奶,順嘴的事兒。」
守庫飄過來,刻:「記,冰下古獸,初步定名,冰翁,上古玄冥鯨,性情溫吞,案底清白,唯一劣跡為夢遊誤食海溝魚類半條,事後賠償態度良好。」
小紅補刀:「刻,劣跡來源,九嬰口述。九嬰自己就是上古通緝名單頭一頁,證詞效力存疑。」
「小蠍子!」九嬰炸了,「你擱李二狗識海外頭嘚瑟啥?有種進來,咱倆嘮嘮!」
「本蠍王不進去,裡頭味兒大。」小紅慢悠悠地說。
「好了。」陳十安抬手,「問題清楚了,現在需要研究該咋辦。」
他看著屏幕上那個趴著的大影子:「咋叫醒它,還不惹它急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