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光舉猛地坐直身體,一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秦朗,這兩日積壓的疲憊和絕望,在這一刻盡數化作急切。
他這一夜熬得頭都快炸了,整個縣衙三班衙役全員出動,翻遍了整座城東,查人脈、查仇家、查往來商戶,查出來的全是無用的廢話。
所有人都說陳家積善厚德、無可挑剔。
可若是真的乾淨清白,又怎麼會落得滿門屠盡的下場?
如今突然聽見秦朗說有線索,陳光舉哪裡還坐得住。
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秦朗!此話當真?你當真的有線索?你可千萬不要哄騙本官。」
秦朗從容頷首,緩步走到案前,看著滿桌散亂的卷宗、語氣沉穩:
「大人因為陳家的案子已經焦頭爛額了,我哪裡還能跟您開玩笑。
您讓人連日排查,查的都是明面上的東西。
世人皆知陳家是善人世家,現在全家又被滅門,人人都唯恐引火燒身,避之不及。自然查不出半點仇家。」
陳光舉一愣:「你的意思是……陳家根本不是善類?」
「何止不是善類。」
秦朗淡淡開口,深邃的眼眸里閃過一絲冰冷。
「陳家所謂的積德行善,全是做給外人看的假象。」
「對外施粥濟貧,用的全是發霉陳糧、生蟲爛米,糊弄窮苦百姓,博一個好名聲。
而且陳家背地裡還私放高額印子錢,利滾利吃人不吐骨頭。」
「這些年章南縣境內,被陳家高利貸逼得家破人亡、投河自盡的百姓,足足有數條人命,全都被陳家花銀子壓下了,無聲無息,自然無人追責。」
陳光舉聽完整個人都懵在了原地。
他在章南縣任官數年,年年看著陳家捐糧修路、開棚濟貧,一度還曾想過為陳光宗申請鄉賢牌匾。
因為兩人的名字一字之差,又是同姓,還有人曾問他們是不是兄弟。
曾經的陳光舉甚至還以此為榮。
萬萬沒想到,這一副慈悲皮囊之下,藏的竟是這樣吸血啃骨的黑心勾當!
「竟有此事?!」
陳光舉又驚又怒,氣得手都在抖,又後怕又心悸,在他的管轄範圍內居然出了這種人物,而他卻一無所知。
「難怪我查不到真相,只想著陳家是大善之家,誰能想到這裡面還藏著這種腌臢的勾當,當真是令人不齒。
焉知不是平時作惡太過,遭了報應。」
秦朗見狀繼續開口,拋出從劉嬤嬤那裡得知的陳年秘辛:
「這還只是皮毛。陳家根基,本就不乾淨。」
「現今陳家家業,並非陳員外白手起家,而是承襲上代餘蔭。
陳光宗之父,昔日是京城三品大員,當年牽扯巨額貪腐大案,按律當滿門抄斬、家眷流放。」
「最後結案,唯獨陳老大人一人頂罪伏法,扛下所有貪腐罪名。本該株連的陳家滿門,卻被人暗中保下,只是逐出京城,但是家產卻得以保全,一家老小安然回鄉。」
「這根本不是法網留情,是一場赤裸裸的交易、替罪頂包。」
陳光舉聽完後背瞬間爬滿寒意,渾身冰涼。
他為官多年,瞬間就通透了!
難怪陳家看似鄉紳,底蘊卻深不可測,人脈、財力、底氣,全都遠超普通地方商賈。
難怪出了事能壓得住人命、捂得住官司!
原來根子,埋在幾十年前的京城大案里!
「所以……這一次的滅門慘案?」陳光舉聲音發啞。
「是舊帳清算。」秦朗直言,「當年交易封口,如今時隔多年,幕後之人要徹底抹除痕跡,斬草除根。」
陳光舉咽了咽口水:「當年不清算,為何事隔多年再進行清算呢?」
秦朗淡淡的分析:「依我之見,原因有二。
其一,當年陳老大人伏法,他的家人被赦免,若是即刻就被人滅了滿門,那樣目標太大,又顯得太過刻意,肯定會有人懷疑。
其二,陳老大人生前曾有一個帳本,裡面應該記錄了當年的貪腐真相和人員。」
陳光舉一臉的難以置信:「居然還有帳本?這帳本現在在哪裡?」
秦朗搖了搖頭,他要是知道還用得著在這裡廢話嗎。
廳內瞬間死寂一片。
旁邊幾個站著的捕快,個個聽得頭皮發麻,大氣都不敢喘。
查了一夜的無頭懸案,被秦朗幾句話,直接剝開了層層迷霧,直擊根源。
陳光舉呆坐半晌,長長倒吸一口冷氣。
「本官真是……燈下黑!只盯著明面案情死磕,誰能想到,人人稱頌的大善人,竟是一身血海舊債!」
他猛地抬頭看向秦朗,滿眼敬佩:「你這些線索……從何而來?」
秦朗淡淡一笑:「大人只需知道,在下句句屬實,有據可查即可。」
他不暴露劉嬤嬤,也是不想把自家牽扯進來。
陳光舉何等通透,瞬間懂了,不再追問來源。
有線索就夠了!
「好好好!」
「有印子錢、逼死人命、私壓民案,還有昔日貪腐大案!這一下,動機、根源、全部對上了!」
他立馬振奮精神,抬手快速整理卷宗,眼底重新燃起火光。
「我立刻讓人去查歷年民間失蹤、自盡舊案!徹查陳家地下錢莊、私放債據!順著陳年舊貪案往上溯源!」
說到這裡,陳光舉又轉頭看向秦朗,感慨萬千。
「秦朗啊秦朗,本官真是服了你。滿縣衙捕快熬通宵查不出半點頭緒,你一來,直接撥開雲霧。你這腦子,真是好使!」
秦朗聞言淺笑:「大人過譽,在下只是旁觀者清罷了。」
陳光舉心情大好,難得開起玩笑:「你可別謙虛,再這麼下去,本官都想把你拉入縣衙當差了!」
秦朗知道他是在開玩笑,不過還是神色凝重的提醒道:
「不過此事牽扯京城舊官和幕後大人物,他們手段狠辣、行事縝密,一夜滅門七十一口,不留半點痕跡……對方來頭絕對不小。」
「後續查案,怕是兇險萬分。」
陳光舉神色變了變,依舊咬牙開口:
「越是如此,越要查到底。
血債必須血償,陳年冤案、私下人命,不能永遠被掩埋。
本官不知道也就罷了,現在本官知道了,含冤受屈的人必須有一個交代,不然對不起本官身上的這一身官袍。」
秦朗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欽佩。
陳光舉此人,可敬可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