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朗與薛若微對視一眼,二人心中已然有數。
夏丫心性單純,所知有限,能挖到的線索到此為止。真正藏著陳家秘辛、知曉隱情的,是沉穩老練、守口如瓶的劉嬤嬤。
秦朗當即吩咐下人,將夏丫暫且帶下去妥善安置,嚴加看管,不許她與任何人私下接觸。
片刻後,一身粗布衣裳的劉嬤嬤被引了進來。
她年歲過半百,在大戶人家伺候半生,沉得住氣,一雙眼眸滄桑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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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冷清的偏廳,見秦朗神色冷峻、薛若微面色凝重,劉嬤嬤心中瞬間警鈴大作,面上卻不露分毫異樣,恭恭敬敬屈膝行禮,姿態溫順謙卑。
「老爺、夫人喚老奴前來,不知有何吩咐?」
她語氣平和,神色淡然,眼底毫無波瀾,一副安分守己、全然不知情的模樣。
秦朗靜靜打量她片刻,開門見山:「劉嬤嬤,夏丫已經全都招了。」
劉嬤嬤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頓,隨即依舊垂首躬身,淡淡回道:
「夏丫年紀小,心性不穩,若是胡亂言語,惹老爺夫人誤會了,還請老爺夫人寬恕一二。
老奴愚鈍,不知她招了什麼,還請老爺明示。」
劉嬤嬤城府極深,半點口風都不露。
多年伺候主母,早已練就一身藏事的本事,深知禍從口出的道理,只要自己咬緊牙關拒不承認,外人便無從查證。
薛若微看著她刻意偽裝的模樣,輕聲開口,語氣溫和卻帶著力道:
「劉嬤嬤,我們夫妻二人素來寬厚。你入我秦家以來,安分做事,我們也從未苛待於你。」
「今日喚你過來,並非要降罪於你,只是眼下禍事臨頭。
你若是執意隱瞞,最後只會引火燒身,白白丟了性命。」
劉嬤嬤依舊垂眸,語氣恭順刻板:「老奴只是一介卑賤下人,承蒙大小姐念舊情,願意買入府中為奴。
老奴也一心侍奉主家,真不知道夫人這話從何說起。」
見她始終油鹽不進,秦朗不再委婉試探,沉聲道:「城東陳家,昨夜滿門七十一口,盡數被滅口,無一活口。」
這句話如同驚雷,轟然砸在劉嬤嬤心頭。
她始終沉穩克制的身軀,驟然劇烈一顫,方才強裝的鎮定瞬間崩裂,臉色唰地一下徹底慘白,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她隱忍克制數十年,守住所有秘密,無非是懼怕惹上殺身之禍。
可如今……陳家滿門覆滅,盡數死絕。
她死守半生的秘密,再隱瞞下去,已然毫無意義。
死寂片刻,劉嬤嬤緩緩抬起頭,眼底所有的僥倖、固執、偽裝盡數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頹然。
她長長嘆了一口濁氣,聲音沙啞滄桑。
「罷了……人死燈滅,事已至此,老奴再藏著掖著,也是無用了。老爺夫人想問什麼,老奴盡數告知,絕無半句隱瞞。」
秦朗直接說道:「把你知道的所有陳家的情況都說出來。」
她沉默良久,緩緩道出了陳家深埋數十年、無人知曉的驚天秘辛。
「陳家如今的安穩富貴,從來不是陳員外勤懇經商換來的,是上代陳老大人,用一條性命、一身罪名,硬生生換回來的。」
「陳員外的父親,當年在京城官居三品,身居高位,手握實權。
早年官場風波,他捲入一樁巨額貪腐大案,證據確鑿,按律當斬,家中男丁流放、女眷充奴,滿門皆要獲罪。」
「可最後結果卻是,陳老大人一人定了死罪,當眾伏法,頂下了所有罪名。
本該株連流放的陳家老小,全數被無罪赦免,只是逐出京城、貶黜回鄉,得以保全性命、家產無憂。」
秦朗眸光驟然一沉,瞬間通透了其中所有關節。
哪裡是法網開恩,分明是一場骯髒的權力交易。
陳老大人一人扛下所有罪責、頂罪赴死,保全幕後大人物的名聲與權勢。
而那位身居高位的幕後之人,保下陳家滿門,作為替死之人的補償與交易。
事實也正如秦朗猜測,劉嬤嬤繼續說道:「陳老大人雖死,當年卻留下了一本帳本,交由陳老夫人保管。」
那這一切都說得通了,替大人物擔下的罪名,卻又留下了帳本,這才是禍患的根源。
「帳本現在在哪裡?」
劉嬤嬤搖了搖頭:「這個老奴真不知道,這東西可是機密,不是老奴能夠接觸到的。
老奴也只是聽陳老夫人有次吃醉了酒,偶爾提起了此事。
陳老夫人醒來後懊惱不已,當時聽到內情的人都被陳老夫人處置了。
老奴最是了解她的性子,對這事從頭到尾都裝的一無所知,才得以保全性命。」
劉嬤嬤臉上閃過一絲諷刺,繼續說道:
「外人都道陳家家風敦厚、樂善好施、積德行善,是章南縣數一數二的大善人家。可內里的齷齪陰私,外人哪裡知曉。」
「陳家回鄉之後,深知根基不穩,便刻意打造善人名聲,年年開棚施粥、修路補橋,博取百姓口碑、籠絡官府人心,用來掩蓋一身污濁罪孽。」
「他們對外施粥濟貧,看著體恤窮苦,實則黑心至極。
熬粥的米麵全是發霉變質、生蟲腐爛的陳糧,篩去蟲屎雜質,混上少許新糧糊弄百姓。
窮苦百姓,只求一口飽腹,無人敢挑剔。陳家靠著幾分虛名,賺盡人心,從未真正接濟過一人。」
「不止如此,陳家還暗中私放印子錢,利息高得嚇人。
專挑窮苦農戶、落魄商戶下手,利滾利、債生債,無數百姓被高額債務壓得家破人亡。」
「還不上債的,輕則強占田產、擄走妻兒為奴,重則威逼恫嚇,生生把人逼死。
這些年,被陳家高利逼得投河上吊、自盡亡身的窮苦人,少說也有數十條人命。」
「陳老夫人更是心思歹毒、城府極深。
當年陳老大人頂罪身死,她便牢牢攥住所家產帳本,一手遮天掌控整個陳家。
幾位少爺爭產內鬥,也是她暗中默許縱容,只為牢牢拿捏權柄。」
「她早前突然昏迷,大夫也診不出個所以然來。
老奴就預感到大事不好,怕她不單單是病重這麼簡單。」
「陳老夫人一倒,陳家沒了主心骨,沒了靠山,焉知不是往日作惡太多、結怨太深,終究引來了這滅門慘禍。」
一番話,字字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