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硯知會議室的白板上，只寫了六個字。
不賣控制權。
字是顧南枝寫的。
很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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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點修飾都沒有。
趙行舟端著豆漿進來，看見那六個字，腳步一頓。
「這麼硬？」
小周抱著電腦跟在後面。
「硬點好。」
「省得人家以為我們是軟糖，捏一下就變形。」
趙行舟想了想。
「那我是什麼？」
韓子昂從旁邊路過。
「薯片。」
「為什麼？」
「脆。」
會議室里一下笑出聲。
連顧南枝都抬了下嘴角。
這幾天大家繃得太緊。
星輝被查，梁啟文退場，艾登上門，一件接一件，像有人拿著鑼在硯知門口敲。
好不容易笑一下，反倒讓人心裡鬆了點。
林硯進來時，沈知意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面前放著一杯熱水。
看見林硯，她輕輕抬眼。
「睡夠了嗎？」
林硯腳步一頓。
「你怎麼知道我昨晚沒睡夠？」
沈知意沒說話，只看著他眼下那點淡淡的青色。
林硯立刻投降。
「行，我錯了。」
小周小聲說：
「沈老師一眼鑒熬夜。」
趙行舟點頭。
「建議納入公司考勤系統。」
顧南枝把文件夾放到桌上。
「先開會。」
所有人坐下。
周明川把昨晚整理好的合作清單投到屏幕上。
「艾登提出的控股方案，不能接。」
「但完全不合作，也不一定是最優解。」
許夢瑤點頭。
「海外發行渠道確實是硯知短板。」
「我們現在內容能打，但出去以後，字幕、本地宣發、平台入口、版權結算，這些都不是靠熱血能解決的。」
趙行舟舉手。
「那是不是相當於，我們有菜譜也會做菜，但是外賣平台不讓我們上架？」
顧南枝看他一眼。
「粗糙，但差不多。」
趙行舟挺直腰。
「我就說我有商業天賦。」
韓子昂淡淡道：
「你有比喻天賦。」
小周補刀。
「還是餓出來的。」
林硯沒有打斷他們。
這種插科打諢，是硯知的煙火氣。
也是他不願意交出方向盤的原因之一。
公司不是一張股權表。
是這些人。
是熬過夜、吵過架、推過車、吃過盒飯，一點點磨出來的東西。
顧南枝把筆記翻到下一頁。
「我們可以給艾登三類合作選擇。」
「第一，模式版權。」
「《嚮往的小院》這類綜藝模式，可以按地區授權。」
「他們拿去做本土版，但核心版權和品牌解釋權歸硯知。」
「第二，單項目海外發行。」
「按項目談分成，不綁定公司股權。」
「第三，聯合開發。」
「但必須一事一議，劇本、預算、主創話語權都要寫清楚。」
周明川接話。
「還有一條。」
「不能有排他。」
「艾登不能因為合作一個項目，就限制硯知和其他海外平台接觸。」
許夢瑤說：
「也不能干預藝人合同。」
「硯知藝人保護條款剛建立，這個底線不能被國際合作衝掉。」
林硯點頭。
「寫進去。」
沈知意一直安靜聽著。
直到這裡，她才開口。
「品牌視覺也要留在硯知。」
眾人看向她。
她聲音不大，卻很清楚。
「他們如果拿到模式版權，可能會改包裝。」
「本土化可以。」
「但不能把原本溫暖、真實、生活化的東西，改成只有精緻和炫技。」
「那就不是硯知了。」
林硯看著她，心裡一軟。
沈知意很多時候話不多。
但她一開口，總能點到最關鍵的地方。
硯知最值錢的，從來不是某一個流程模板。
而是為什麼要這樣做。
林硯說：
「加一條。」
「模式授權必須保留核心創作原則。」
「真實感、普通人視角、情緒尊重。」
趙行舟摸了摸下巴。
「這聽著怎麼像祖訓？」
小周敲字。
「硯知祖訓第一條，不許裝。」
韓子昂終於笑了一下。
下午兩點，丹尼爾再次來到硯知。
這次他沒有選酒店會所。
是林硯把地點定在了硯知會議室。
丹尼爾進門時，先看了一眼辦公區。
小周正抱著一摞文件往律師組那邊跑。
趙行舟蹲在角落拆快遞，被顧南枝遠遠看了一眼，又默默把箱子放回桌上登記。
兩個新來的藝人和法務溝通合同，表情還有些拘謹，但已經不像剛來時那麼害怕。
丹尼爾看了一會兒。
「這裡很忙。」
林硯說：
「一直都這樣。」
「也很有生命力。」
丹尼爾笑著接了一句。
林硯沒有否認。
會議開始後，顧南枝把硯知的回應方案推過去。
丹尼爾翻得很慢。
翻到第三頁時，他抬頭。
「所以，硯知拒絕戰略投資？」
林硯說：
「拒絕控股型戰略投資。」
丹尼爾看著他。
「如果艾登降低到百分之四十呢？」
周明川笑了笑。
「不談控制權。」
「百分之四十也不是小數。」
丹尼爾又問：
「百分之三十，附帶董事席位？」
顧南枝說：
「董事席位可以談觀察權。」
「不能有一票否決。」
丹尼爾手指在文件上輕輕敲了敲。
「林先生，你們比我想像中更謹慎。」
林硯說：
「我們剛看完星輝的教訓。」
「謹慎一點，不丟人。」
丹尼爾沒有接星輝。
他翻到模式版權那一頁。
「你們願意出售《嚮往的小院》的海外模式版權？」
「不是出售。」
顧南枝糾正。
「授權。」
「分地區，分期限，分版本。」
「硯知保留最終解釋權和審核權。」
丹尼爾笑了。
「這聽起來不像授權。」
「更像你們不放心孩子出遠門。」
沈知意輕聲說：
「孩子出遠門，也要知道跟誰走。」
丹尼爾看向她，笑容微頓。
林硯接過話。
「丹尼爾先生，硯知可以合作。」
「但不能把核心價值打包賣掉。」
丹尼爾合上文件。
「我理解你們的堅持。」
「但我也要說一句現實的話。」
「沒有艾登這樣的夥伴，硯知想真正進入海外主流市場，會非常慢。」
「慢意味著成本。」
「意味著錯過窗口期。」
「也意味著，你們很可能被後來者超過。」
會議室安靜下來。
這話不算威脅。
但比威脅更紮實。
因為他說的是事實的一部分。
海外市場不是打開門就能進去。
語言、文化、平台、渠道、法律，每一道都是牆。
周明川皺了下眉。
許夢瑤也沒有馬上反駁。
林硯卻很平靜。
「慢一點，我們接受。」
丹尼爾看著他。
林硯說：
「硯知不是沒慢過。」
「《嚮往的小院》剛開始時，沒人覺得慢綜藝能爆。」
「《同桌的你》首播數據平平，也慢。」
「《瘋狂的石頭》排片少，也慢。」
「藝人保護條款剛發出去時，很多人也說我們慢，說我們理想化。」
「可慢，不等於錯。」
「有時候，慢是為了不被別人牽著鼻子跑。」
丹尼爾的眼神變了變。
林硯繼續說：
「我們願意付時間成本。」
「但不願意付靈魂成本。」
這句話落下，會議室里沒人說話。
小周在外面路過，本來想送水，聽見這一句，腳步都輕了。
她把水放到門口，又悄悄退開。
丹尼爾沉默幾秒，忽然笑了。
「林先生，你很適合做演講。」
林硯也笑。
「我更適合寫方案。」
丹尼爾重新翻開文件。
「如果只談模式版權，艾登需要更大的海外改編自由。」
顧南枝說：
「可以列清楚邊界。」
「人物可以本土化。」
「場景可以本土化。」
「嘉賓結構可以調整。」
「但不能改成衝突真人秀，不能惡剪普通人，不能為了流量製造羞辱。」
丹尼爾看向她。
「你們的限制很多。」
顧南枝平靜道：
「我們的底線也很多。」
周明川補充：
「價格可以談。」
「底線不打折。」
丹尼爾靠在椅背上。
「如果艾登不接受呢？」
林硯說：
「那就等下一個接受的人。」
「如果沒有呢？」
「那就自己走。」
這一次，丹尼爾真的沉默了。
他看著林硯，像是在重新評估這個年輕的創始人。
過了好一會兒，他站起來。
「今天我先帶方案回去。」
「但我必須提醒你。」
「資本不會因為你有理想，就對你更溫柔。」
林硯也站起來。
「我知道。」
丹尼爾伸出手。
「那祝你們好運。」
林硯握住他的手。
「也祝你們找到真正合適的合作方式。」
丹尼爾離開後，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趙行舟第一個從門外探頭。
「談崩了嗎？」
顧南枝看他。
「你趴門口多久了？」
「我路過。」
小周舉手。
「他路過了八分鐘。」
趙行舟瞪她。
「你不也在？」
「我是送水。」
「水呢？」
「放門口了。」
韓子昂低頭看了一眼。
「還真有。」
會議室里又笑了起來。
林硯拿起那份方案。
「沒談崩。」
「只是告訴他們，我們不賣自己。」
趙行舟鬆了口氣。
「那就行。」
「我還以為他們要拿錢砸我們。」
周明川看他。
「真砸你怎麼辦？」
趙行舟認真想了想。
「看多大一沓。」
小周翻白眼。
「沒出息。」
趙行舟立刻說：
「我肯定先撿起來交給公司。」
沈知意忍不住笑了。
林硯看著他們，心裡那點沉重也散了一些。
晚上，丹尼爾坐在車裡，看著硯知大樓的燈光。
助理低聲問：
「他們拒絕了。」
丹尼爾翻著那份被退回來的方案。
「拒絕控股。」
「不是拒絕合作。」
助理說：
「總部可能不會滿意。」
丹尼爾淡淡道：
「總部想要的是入口。」
「如果這個入口不肯賣，那就換一個願意賣的。」
助理抬頭。
「國內還有合適目標？」
丹尼爾看向窗外。
街對面的大屏幕上，正播放一檔新綜藝的宣傳片。
熱鬧。
浮誇。
標語寫得很大。
【打造屬於年輕人的全新生活綜藝。】
丹尼爾笑了笑。
「總會有人覺得，自己也能做一個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