郵箱提示音響到第三聲的時候,小周已經不敢眨眼了。
她盯著屏幕。
一封。
兩封。
三封。
全是匿名郵箱。
有的連標題都不敢寫完整。
【求助】
【能看看嗎】
【別公開】
還有一封標題更短。
【救命】
趙行舟站在她身後,平時那麼能貧的人,這會兒嘴唇動了半天,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陳琳最先開口。
「先別點附件。」
小周手停在滑鼠上。
「怕病毒?」
「怕釣魚。」
陳琳說,「也怕有人混進來,把我們拖下水。」
許夢瑤點頭。
「星輝現在最想做的,就是把事情變成硯知惡意挖人、煽動藝人違約。」
小周一下清醒了。
「那怎麼辦?這些人要是真在求救呢?」
林硯看著屏幕。
「救。」
他頓了一下。
「但按規矩救。」
陳琳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建立單獨通道。」
「律師郵箱。」
「身份隔離。」
「材料加密。」
「所有接觸記錄留痕。」
許夢瑤接上。
「硯知員工不直接聯繫藝人本人,由外部律師先接。」
「我們只提供法律諮詢渠道,不談簽約,不談合作,不談資源。」
趙行舟聽得腦子發脹。
「這麼麻煩?」
陳琳看他一眼。
「麻煩,是為了不讓好事變壞事。」
趙行舟立刻點頭。
「懂了,救人也得先把繩子拴牢。」
小周小聲說:
「今天這個比喻還行。」
趙行舟剛想得意,林硯的手機響了。
是周明川。
電話一接通,他那邊聲音很急。
「你們收到郵件了?」
林硯嗯了一聲。
「很多?」
「還在進。」
周明川沉默兩秒。
「行業群炸了。」
「幾個經紀人都在問,硯知是不是要開藝人維權通道。」
「還有人放話,說你在趁火打劫,準備挖星輝牆角。」
小周氣得拍桌子。
「我們連一句宣傳都沒發!」
周明川說:
「所以他們才急。」
「因為你們不發,反而像真的掌握了東西。」
陳琳冷笑了一聲。
「星輝這會兒應該很難受。」
「罵秦牧吧,合同被扒。」
「不罵秦牧吧,之前聲明已經發出去了。」
「現在只好把鍋往硯知身上甩。」
林硯問:
「秦牧怎麼樣?」
周明川嘆氣。
「還在醫院。」
「星輝的人守著。」
「他助理剛剛被停職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下。
小周鼻子一酸。
「就因為發了郵件?」
許夢瑤聲音很低。
「可能還不止。」
「助理能把合同發出來,說明已經豁出去了。」
林硯看向陳琳。
「先把助理那邊保護起來。」
陳琳點頭。
「我讓律師聯繫。」
「但要注意,她如果還在星輝體系內,我們不能讓她繼續冒險。」
「嗯。」
林硯說,「告訴她,先保自己。」
小周把這句話記下來。
她以前做宣發,最常寫的是熱搜詞、標題、話術。
今天寫的卻是:先保自己。
不知道為什麼,她手有點抖。
一個小時後,硯知的安全接收通道搭好了。
沒有大張旗鼓。
沒有熱搜。
只是在官博下面,悄悄回復了一條被頂上來的評論。
【涉及合同及人身安全問題,請通過律師郵箱聯繫。硯知不接收公開爆料,不鼓勵任何人衝動解約。請先保護自己。】
這條回復發出去不到五分鐘,評論區就變了。
【這話說得比某些公司像人。】
【不鼓勵衝動解約,這句好重要。】
【所以合同問題是真的?】
【星輝出來解釋八千萬啊。】
【秦牧那句「我只是想睡一覺」,我看得心裡堵。】
小周盯著評論,眼睛發紅。
「林總,網友開始反應過來了。」
林硯沒有高興。
「別引導情緒。」
「只置頂律師郵箱。」
「其他不回應。」
趙行舟忍不住問:
「這要是放以前,咱不得趁機打一波?」
林硯看他。
「以前是項目競爭。」
「現在是人命和飯碗。」
趙行舟怔了一下,慢慢點頭。
「明白。」
下午三點,第一批通過律師篩過的材料送到了會議室。
不看不知道。
一看,連周明川都罵了句髒話。
有藝人一年跑了二十七個商務,卻最後只拿到兩萬多塊。
因為公司扣了宣傳費、服裝費、交通費、執行服務費。
還有人被要求連續三個月住在劇組,期間生病請假一天,被扣了半個月收入。
最離譜的一份合同,寫著藝人戀愛、結婚、生育,都必須提前報備並經公司書面同意。
趙行舟看得頭皮發麻。
「這簽的是藝人,還是簽了個人質?」
陳琳臉色也不好。
「很多條款未必全部有效。」
「但對普通藝人來說,看見這麼厚一疊合同,第一反應不是打官司。」
「是害怕。」
許夢瑤翻到另一頁。
「這裡還有一個共同點。」
「這些合同大多用了同一套模板。」
周明川眼神一沉。
「星輝內部模板?」
「很像。」
許夢瑤說,「條款順序、措辭習慣、違約金結構,都高度一致。」
小周忽然抬頭。
「所以這不是秦牧一個人的問題。」
林硯接過那幾份合同。
「是流水線。」
簽人。
包裝。
壓榨。
榨乾價值。
出事切割。
再用違約金封口。
這套東西,星輝可能已經用了很多年。
就在這時,網上又爆了一個新話題。
某二線女演員發了一條微博。
沒有點名。
只有一句話。
【原來不是我太矯情,是有些合同真的不該存在。】
她發完後,立刻有業內人點讚。
一個。
兩個。
十幾個。
很快,越來越多藝人開始轉發秦牧那張病床截圖。
有的人只發了一個句號。
有的人發了一句「睡吧」。
還有人說:
【如果連生病都要被認定違約,那我們到底是什麼?】
行業真的震了。
小周看著熱搜往上爬,聲音發緊。
「林總,星輝那邊發新聲明了。」
聲明很長。
核心意思卻很簡單。
星輝指責有競爭公司惡意煽動旗下藝人違約,擾亂行業秩序,並稱已經保存證據,將追究到底。
雖然沒有點名。
但所有人都知道,說的是硯知。
趙行舟冷笑。
「他們還挺會倒打一耙。」
陳琳一點都不意外。
「這是他們能出的唯一牌。」
許夢瑤說:
「我們怎麼回?」
林硯想了想。
「發一句。」
小周立刻坐直。
林硯說:
「硯知不鼓勵任何藝人違約。」
「但我們支持每一個人,在合法範圍內看懂自己的合同。」
小周手指飛快敲完,抬頭。
「就這兩句?」
「就這兩句。」
「會不會太軟?」
「不軟。」
林硯看著星輝那份聲明。
「讓他們自己解釋,為什麼藝人看懂合同,就會擾亂他們的秩序。」
小周眼睛一下亮了。
趙行舟拍了下大腿。
「這句殺人不見血啊。」
陳琳看了林硯一眼。
「可以發。」
硯知官博很快更新。
【硯知不鼓勵任何藝人違約。】
【但我們支持每一個人,在合法範圍內看懂自己的合同。】
短短兩句話,評論區瞬間炸了。
【翻譯:你們怕藝人看合同?】
【這才叫體面回應。】
【救命,星輝那邊越急越像真的。】
【行業早該有人說這句話了。】
晚上七點,律師郵箱已經收到二十七封有效求助。
其中十一封來自星輝體系。
另外十六封,來自其他不同規模的經紀公司。
這件事,已經不只是星輝的事了。
它像一塊石頭,砸開了整個行業蓋了很久的井蓋。
底下的味道,誰聞了都皺眉。
沈知意給會議室送來晚飯。
小周看著盒飯,小聲說:
「我突然覺得,能正常吃飯睡覺,都是很大的事。」
趙行舟點頭。
「以後誰再說藝人光鮮,我把合同甩他臉上。」
林硯沒說話。
他看著那些被打碼的合同。
每一份後面,都是一個人。
一個不敢說話的人。
一個怕被雪藏的人。
一個怕賠不起錢的人。
一個只是想好好睡一覺的人。
陳琳坐到他對面。
「你不能只做臨時救火。」
林硯抬頭。
陳琳說:
「如果硯知以後要簽藝人,就必須先拿出自己的標準。」
「否則你今天幫別人看合同,明天別人也會問你。」
「硯知的合同,又是什麼樣?」
林硯看著她。
「你有建議?」
陳琳把一份空白文件推到他面前。
「不是建議。」
「是必須做。」
文件標題很簡單。
【硯知藝人保護條款草案】
林硯看著那行字,眼神慢慢定下來。
門已經被敲響了。
接下來,硯知得告訴所有人。
這扇門打開以後,裡面到底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