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幕亮起來的那一刻，趙行舟比自己第一次上台還緊張。
他站在影廳最後一排旁邊，手心全是汗。
小周站在他旁邊，抱著手機，屏幕都沒敢亮。
「你別抖。」
趙行舟壓低聲音。
「我沒抖。」
小周看了一眼他的腿。
「椅子都被你帶著抖了。」
趙行舟立刻按住膝蓋。
「我這是角色後遺症。」
前排，林硯坐得很安靜。
沈知意坐在他旁邊。
燈光暗下後，她沒有說話，只是把手裡的水遞給他。
林硯接過，喝了一口。
動作自然得連後面的小周都想在心裡默默磕一下。
但很快，她就沒心思磕了。
電影開始了。
舊廠房的鐵門出現在銀幕上。
風一吹，門吱呀一聲響。
畫面不漂亮。
灰。
舊。
有點髒。
可影廳里沒人說話。
觀眾都在看。
廠長站在危牆前講話，橫幅歪歪斜斜掛著。
他一臉認真地說：
「我們廠，正站在新的起點上。」
話音剛落，身後的牆皮掉下一塊。
啪。
落在地上。
影廳里先是安靜了一瞬。
然後第三排有人笑出了聲。
很輕。
但清楚。
趙行舟猛地抬頭。
小周屏住呼吸。
緊接著，又有兩三個人笑了。
再然後，笑聲從前排傳到後排。
不是爆笑。
是那種「這也太損了吧」的笑。
韓子昂站在通道邊，眼睛一下亮了。
第一聲笑來了。
林硯沒有回頭。
但他握著水杯的手，輕輕鬆了一點。
沈知意看見了。
她沒說話，只是彎了彎眼睛。
電影繼續。
本地三人小賊出場。
破麵包車停在路邊。
趙行舟飾演的嘴碎小賊蹲在車旁邊，拍了拍車門。
「兄弟。」
「你給點面子。」
影廳里已經有人開始憋笑。
車沒動。
他回頭一本正經：
「它可能不是很想參與犯罪。」
這下，笑聲明顯大了。
有人拍了下大腿。
「哈哈哈這哥們兒！」
趙行舟在後排把臉捂住。
小周小聲說：
「推車哥，穩住。」
趙行舟從指縫裡看屏幕。
「別叫。」
可下一秒，銀幕里的他和另外兩個小賊開始推車。
邊推邊嘴硬。
「這叫低調潛入。」
「開豪車偷東西，一看就不專業。」
整個影廳笑成一片。
不只是笑台詞。
是笑那種真實的狼狽。
三個人推著車，越推越沒尊嚴。
偏偏嘴上一個比一個硬。
一個觀眾笑得直咳嗽。
旁邊朋友給他遞紙。
他一邊擦眼淚一邊說：
「這也太像我和我兄弟搬家了。」
趙行舟聽見了。
他忽然不捂臉了。
心裡有種說不出的熱。
不是被誇帥。
也不是被誇演技炸裂。
就是有人真的笑了。
因為他演的這個倒霉蛋。
修車鋪那場更狠。
馬老闆一出場，手裡拿著扳手，臉上還沾著機油。
趙行舟剛往旁邊躲，就踩到油盆邊。
馬老闆抬頭就是一句：
「你要死啊？別踩我飯碗！」
影廳直接爆了。
有人笑得前仰後合。
有人邊笑邊重複：
「別踩我飯碗，哈哈哈！」
小周激動得差點掐趙行舟胳膊。
趙行舟疼得齜牙，又不敢出聲。
韓子昂站在暗處，眼眶有點發熱。
他記得這場戲一開始只是臨時借修車鋪。
馬老闆不願意關門。
林硯說那就不關。
結果這些真實的髒亂、真實的罵聲、真實的人，真的被觀眾接住了。
中段多線誤會開始後，影廳里的情緒更明顯。
觀眾開始比角色更早知道信息。
保衛科以為小賊是拆遷商派來的。
小賊以為外地盜賊是便衣。
外地盜賊以為保衛科早設了局。
每個人都一本正經地誤會。
每個人都認真地把事情越搞越糟。
觀眾一邊笑，一邊忍不住替他們急。
「別進去！」
「完了完了，他又撞上了！」
「這下說不清了！」
有人甚至小聲跟同伴說：
「這劇本挺精啊。」
韓子昂聽見這句，手指攥緊。
他很想回頭看林硯。
但忍住了。
電影還在走。
不能分神。
最後一段，所有線索在舊廠房裡撞到一起。
翡翠被換來換去。
每個人都以為自己拿到了真的。
趙行舟飾演的小賊抱著一塊假石頭，跑得鞋都掉了一隻。
嘴裡還喊：
「別追了！」
「再追我就報警了！」
影廳里笑得快停不下來。
有人直接鼓掌。
掌聲從中間一排響起。
很快，後排也跟著拍。
不是結束後的禮貌掌聲。
是笑到情緒上來，忍不住拍。
趙行舟整個人僵在原地。
小周也愣住。
「鼓掌了。」
她聲音很輕。
「他們真的鼓掌了。」
林硯終於回頭看了一眼。
影廳黑暗裡，他看不清每一張臉。
但他能聽見笑聲。
很實。
很近。
像一顆石頭落進水裡，砸出了圈圈漣漪。
沈知意低聲說：
「他們笑了。」
林硯看著銀幕，聲音也低。
「嗯。」
「他們笑了。」
電影結束時，燈光還沒完全亮起來，掌聲先響了。
這一次，比剛才更整齊。
沒有主持人引導。
沒有工作人員帶頭。
就是觀眾自己拍起來的。
趙行舟鼻子忽然有點酸。
他趕緊低頭。
小周看見了，小聲問：
「哭了？」
趙行舟立刻嘴硬。
「燈太亮，晃眼。」
「燈還沒亮呢。」
「那就是太暗，刺激眼睛。」
小周沒拆穿他。
映後交流很短。
林硯沒有講大道理。
只是站在銀幕前，拿著話筒說：
「謝謝大家願意在這個時間來。」
「我們排片不多。」
「所以你們每一個笑聲，對我們都很重要。」
台下有人喊：
「好看！」
又有人喊：
「推車哥牛！」
趙行舟在旁邊差點被自己口水嗆到。
林硯笑了。
「他今天在。」
觀眾立刻起鬨。
「推車哥！」
「推車哥出來！」
趙行舟被小周和韓子昂一起推上去。
他拿過話筒，耳朵紅得不行。
「大家好。」
台下有人接：
「推車哥好！」
全場又笑。
趙行舟撓撓頭。
「我就一句話。」
「大家以後買二手麵包車，一定要謹慎。」
影廳再次笑開。
有人邊笑邊鼓掌。
映後結束，觀眾沒有立刻走。
影院大廳里，到處都是人在發朋友圈、發短視頻、寫短評。
【本來沖推車哥來的，結果電影真好看。】
【笑到肚子疼，但不是尬笑，是那種生活里真會發生的倒霉。】
【小成本？是。窮？也窮。但一點都不糊弄。】
【求求院線多排點吧，我朋友想看買不到票。】
【今年第一部讓我在電影院笑到鼓掌的國產喜劇。】
小周刷著刷著，眼睛越來越亮。
「林總。」
「自來水起來了。」
許夢瑤看後台。
「平台評分開了。」
「第一批評分很高。」
韓子昂站在一邊，像還沒從影廳的笑聲里出來。
沈知意輕輕碰了碰林硯的手背。
「你看。」
林硯低頭。
有個觀眾發了一張影院海報照片。
配文只有一句。
【門很窄，但笑聲真的擠出來了。】
林硯看了很久。
然後笑了。
這時，周明川的電話打來。
他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興奮。
「你們首映場上座率百分之百。」
「候補沒進來的觀眾在罵影院排片少。」
「有兩家影院經理剛剛問我，明天能不能加一場。」
趙行舟眼睛一下瞪圓。
「加場？」
周明川說：
「別急。」
「只是問。」
「但這是個信號。」
林硯看著大廳里還沒散去的人群。
「第一塊石頭，砸出聲了。」
電話那頭，周明川笑了一聲。
「接下來就看水花有多大。」
凌晨十二點半。
#瘋狂的石頭首映笑到鼓掌#悄悄爬上熱搜尾巴。
與此同時，一張新的排片表，被影院經理髮到了許夢瑤手機上。
明天上午九點二十後面，多了一場。
下午兩點十分後面，也多了一場。
雖然還少。
但那條縫，似乎被人從裡面，用笑聲輕輕撐開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