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點半，硯知文化樓下就熱鬧起來了。
不是什麼紅毯。
也沒有媒體長槍短炮。
就是幾輛裝設備的車停在路邊，工作人員抱著箱子來來回回。
趙行舟拎著兩大袋包子，站在門口喊：
「先吃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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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機可以不隆重，早飯不能省。」
小周抱著通告單跑過來。
「趙老師，你這話很像食堂主任。」
趙行舟把一袋包子塞給她。
「食堂主任怎麼了？」
「一個劇組能不能活下去，第一看錢，第二看飯。」
韓子昂從車邊抬起頭，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飯很重要。」
趙行舟立刻拍他肩膀。
「韓導，懂行。」
韓子昂被拍得往前晃了一下，耳朵有點紅。
「我以前拍短片，劇組沒飯，下午演員狀態會變差。」
趙行舟愣住。
「你還真從專業角度分析啊？」
林硯下樓時，正好聽見這句。
他笑了笑。
「飯錢不能省。」
「但排場可以省。」
許夢瑤跟在他身後，手裡拿著預算表。
「這句話我愛聽。」
趙行舟湊過去。
「夢瑤姐，那開機紅包……」
許夢瑤看他。
「合理範圍內。」
趙行舟立刻轉身。
「聽見沒？合理範圍內有紅包！」
工作人員一陣歡呼。
硯知文化首部劇《同桌的你》，就這樣在包子，豆漿和一堆設備箱裡，正式開機了。
沒有大陣仗。
但每個人臉上都有光。
九點整，開機儀式開始。
一張簡單的長桌。
一塊紅布。
幾束花。
還有一塊小小的場記板。
上面寫著：
《同桌的你》
第一天。
第一場。
韓子昂站在場記板旁邊，手都有點不知道往哪放。
趙行舟看得直樂。
「韓導，放鬆。」
「你今天是導演。」
韓子昂小聲說：
「我知道。」
「知道你還緊張？」
「知道更緊張。」
林硯走過去，把一支筆遞給他。
「簽個名。」
韓子昂愣了一下。
「我？」
「導演不簽誰簽？」
韓子昂接過筆，低頭在場記板背面簽下自己的名字。
字不算漂亮。
但寫得很認真。
林硯看著他說：
「從今天開始，這不是短片了。」
「是你的第一部長劇。」
韓子昂抬頭，喉結動了一下。
「我會拍好的。」
林硯說：
「不用一上來就說拍好。」
「先把今天這一場拍真。」
韓子昂用力點頭。
「嗯。」
開機合影時，演員們站成一排。
都是新人。
沒有一個所謂的頂流。
男主陳序的演員叫顧晨。
二十四歲，話不多，笑起來有點痞氣，但眼睛很乾淨。
女主林夏的演員叫夏寧。
剛從戲劇學院畢業，第一次進正式劇組，緊張得手心一直冒汗。
她站在沈知意身邊，小聲問：
「沈老師，我衣服是不是有點皺？」
沈知意看了一眼。
「有一點。」
夏寧一下慌了。
「那我去熨一下？」
沈知意搖頭。
「不用。」
「林夏不是剛從精修圖里走出來的人。」
「她坐公交，會擠，會出汗，襯衫有一點皺，很正常。」
夏寧愣住。
然後輕輕點頭。
「我明白了。」
沈知意又看了看她手裡的舊帆布包。
「這個包背得很好。」
「真的嗎？」
「嗯。」
「不要背得太端正。」
「像背了很多年，肩帶有點滑下來，你習慣性往上提。」
夏寧照著做了一下。
整個人忽然就有了點生活氣。
韓子昂在旁邊看見，眼睛亮了。
「對。」
「就是這樣。」
趙行舟小聲對林硯說：
「沈老師這美術指導，連演員都能調。」
林硯看著沈知意，眼神很溫柔。
「她看人很細。」
趙行舟嘖了一聲。
「你能不能別一誇她就自動降噪？」
林硯沒理他。
拍攝地在一間老酒店改出來的同學會包廂。
不是金碧輝煌那種。
牆紙有點舊。
吊燈亮度不均。
圓桌上鋪著白桌布，邊角有一點壓痕。
椅子不完全一樣，其中一把椅背還有細小劃痕。
沈知意站在門口看了一圈，輕聲說：
「太整齊了。」
道具組愣了一下。
「哪裡？」
她指了指桌上的酒杯。
「同學會不會這麼整齊。」
「有人提前倒了茶，有人把手機放在杯子旁邊。」
「有人的椅子會往外一點，因為剛出去接電話。」
「還有那個空座位。」
她看向主桌旁邊的一把椅子。
「不要像特意留出來的。」
「要像有人不小心沒坐。」
「但又被另一個人一直注意著。」
韓子昂聽得連連點頭。
「空座位往外拉一點。」
「桌布壓痕別弄平。」
「茶杯挪開半拳。」
趙行舟看著忙起來的道具組，忍不住感慨：
「你們這拍個空椅子，跟破案似的。」
林硯說：
「這把椅子是第一集的鉤子。」
「觀眾得一眼覺得，它不只是空。」
趙行舟想了想。
「懂。」
「空椅子裡有人。」
林硯看他。
「今天語文水平可以。」
趙行舟立刻擺手。
「低調。」
第一場戲，是成年後的陳序來到同學會。
包廂里人聲嘈雜。
老同學互相寒暄。
有人問工作，有人問房子，有人提起當年班主任。
陳序進門，嘴上還是那副不太正經的樣子。
「喲，大家變化不大啊。」
同學笑罵：
「你少來。」
「你髮際線都開始懂事了。」
陳序摸了摸頭髮。
「這叫成熟。」
大家笑。
可鏡頭慢慢跟著他，落到桌邊那個空座位。
他嘴角的笑頓了一瞬。
很輕。
輕到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韓子昂盯著監視器。
「停。」
顧晨立刻回頭。
「韓導，哪裡不對？」
韓子昂想了想。
「你剛才看空座位的時候，太明顯了。」
顧晨有點懵。
「不是要看嗎？」
「要看。」
韓子昂說。
「但陳序不想讓別人知道他在看。」
「他裝了這麼多年什麼都不在乎。」
「所以那個停頓，要像笑容卡了一下。」
「不是深情凝望。」
顧晨點頭。
「我再試。」
林硯站在旁邊，沒有插話。
他看著韓子昂一點點把情緒講清楚，眼裡有些滿意。
這個導演緊張歸緊張。
但一到戲裡，就穩了。
第二遍。
顧晨進門，打招呼，開玩笑。
鏡頭滑到空座位。
他笑著側頭，視線像不經意掃過去。
嘴角停了半拍。
然後很快又接上。
「怎麼，今天沒人遲到？」
同學接話：
「林夏還沒來。」
陳序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她啊。」
「以前不都最守時嗎？」
話說得輕鬆。
可手指卻在椅背上停了一下。
監視器後，韓子昂沒有馬上喊停。
林硯也沒說話。
沈知意看著那隻停在椅背上的手，輕輕握了握畫本。
幾秒後，韓子昂終於說：
「過。」
現場安靜一瞬。
然後工作人員小聲歡呼。
第一場過了。
硯知文化第一部劇的第一場戲，就這樣從一個空座位開始。
中午休息時，劇組沒有大餐。
盒飯，兩葷一素。
趙行舟端著盒飯看了一圈。
「還行。」
「雞腿不是幻覺。」
小周吐槽：
「你對雞腿執念也太深了。」
夏寧抱著盒飯坐在角落，不太敢吃。
沈知意走過去。
「不合胃口嗎？」
夏寧趕緊搖頭。
「不是。」
「我怕下午臉腫。」
沈知意看著她，有點心疼。
「吃一點。」
「林夏不是紙片人。」
「她要坐公交，要上班，要在圖書館搬書。」
「她得有力氣。」
夏寧愣了愣。
然後小口吃了一口米飯。
「謝謝沈老師。」
沈知意笑了笑。
「不用謝。」
「好好吃飯，也是在演戲。」
這句話被小周聽見，立刻記在手機里。
趙行舟湊過去。
「又記什麼？」
「沈老師語錄。」
「給我看看。」
「不行。」
「為什麼？」
「怕你發朋友圈。」
趙行舟無語。
「我現在這麼不穩重嗎？」
許夢瑤路過。
「你有自知之明就好。」
下午，開機消息才正式發出。
硯知文化官號發了一張很簡單的照片。
場記板。
空座位。
窗邊一束傍晚光。
配文也很短。
【《同桌的你》今日開機。】
【不趕熱鬧，只拍認真生活過的人。】
評論區很快熱鬧起來。
【終於開機了！】
【這開機照也太樸素了吧。】
【空座位有點感覺。】
【不趕熱鬧，只拍認真生活過的人，這句好硯知。】
【期待期待！】
但沒過多久，另一邊星輝也放出了《那年同桌》的最新物料。
校服雙人海報。
校園櫻花雨。
豪華開機儀式。
幾十家媒體到場。
蘇晴和陸堯站在巨大的背景板前，笑得青春洋溢。
營銷號很快開始對比。
【同題材開機對比：星輝大製作排面拉滿，硯知新人劇略顯寒酸。】
【《那年同桌》青春感撲面而來，《同桌的你》空椅子開機照讓人摸不著頭腦。】
【綜藝公司轉型拍劇，陣容短板明顯。】
趙行舟看見後，深吸一口氣。
「我忍。」
小周也氣。
「他們怎麼又來了？」
許夢瑤淡定地把手機扣下。
「因為他們也急。」
林硯看著監視器里的回放。
空座位，停頓，手指落在椅背上。
他沒有回頭。
「讓他們比排面。」
「我們比第一場戲。」
韓子昂看著他。
「林總。」
林硯說：
「繼續拍。」
「下一場，林夏進門。」
傍晚的光從窗邊落進包廂。
夏寧站在門外，深吸一口氣。
她推門前，沈知意輕聲說：
「別演漂亮。」
「演那個很多年沒見老同桌的人。」
夏寧看著她，點點頭。
門緩緩推開。
包廂里的笑聲停了一瞬。
陳序抬頭。
那個空了很久的位置，終於等到了它要等的人。
而門外，關於「寒酸劇組」的嘲笑，也已經在網上傳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