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之上,那輪灰白妖日,終於炸開。
像滅世的洪流。
灰白色的妖力,像一鍋煮沸了七千九百萬年的鐵水,從天空傾盆而下!濁浪翻滾,妖光蔽日!整片斷魂谷,像被一隻巨手按進了深海里!
觀禮台上——
蕭烈臉色慘白:「完了!這下真完了!四弟剛才那句話!」
蕭雪攥著劍柄,指節咯咯作響:「閉嘴!他一定會沒事的!」
蕭重樓一言不發,但劍鞘,在他手裡裂開了一條縫。
柳氏跪在地上,雙手合十,嘴唇哆嗦著,念著誰也聽不見的話。
血枯拄著拐杖,渾濁的老眼瞪得通紅:「宮主……你要撐住啊!」
妖日,壓下來了。
蘇臨站在廢墟上。
感受著那股毀天滅地的氣息。
他渾身的金甲殘破,滿是焦痕。
他整個人,像一根被狂風暴雨反覆沖刷的鐵樁。
忽然——
他眼睛一亮。
「等等——!」
他猛地伸手,探進懷裡。
指尖觸到一個溫熱的硬物。
那是蕭重樓,在他出發前塞給他的——
蕭家老祖的護身令!
蕭重樓的聲音,仿佛還在耳邊。
蘇臨將那令牌掏出來,握在掌心。
通體暗紅的令牌,正面刻著九條盤龍,背面一個大大的「蕭」字。此刻,那塊令牌正在他手心裡隱隱發熱,像是感應到了主人血脈的召喚。
他仰頭,看著那輪摧城滅國的灰白妖日,嘴角猛地咧開一個狂傲的弧度:
「老頭子啊老頭子——」
「你這一塊令牌,老子回頭一定好好謝你!」
「蕭家老祖,你要是真在天有靈——」
「今兒你就護我一命!」
他說完,猛地將令牌舉過頭頂!
轟——!!
一道暗紅色的光柱,從令牌表面炸開!
那光柱沖天而起,將蘇臨整個人裹在裡面!
光柱表面,九條金龍虛影纏繞盤旋,發出一聲聲震盪天地的龍吟!
燭九陰看到那道光柱,瞳孔猛縮:「那是……蕭家老祖的護身令嗎?!」
妖日轟然砸下!
灰白妖力,金色龍影,一白一紅,一上一下,像兩顆隕石撞在一起!
轟————!!!
斷魂谷像是被一把無形的巨錘,從天上敲了一記!
山峰炸裂,碎石漫天!
擂台上的銀紋全部熄滅,光幕炸成漫天碎屑!
衝擊波呈環形炸開,把觀禮台上的人都掀飛了一片!
蕭重樓雙拳攥緊,指節發白。他望著那片毀滅的風暴,臉上的肌肉,繃得像一塊鐵。
風暴中心。
灰白妖力瘋狂啃噬著暗紅色的光罩。
像億萬頭餓瘋了的野獸,想撕開一層薄薄的皮。
光罩在顫抖。
在龜裂。
在崩碎。
咔嚓——咔嚓——咔嚓——
一道裂紋,從令牌表面蔓延開來。
又一道。又一道。
令牌表面,九條金龍虛影,一條接一條地暗淡下去。每暗一條,光罩就薄一層。
第一條,碎。
第二條,碎。
第三條——
第九條!碎裂!
光罩,轟然炸開!
灰白妖力,像決堤的洪水,直奔蘇臨而來!
蘇臨瞳孔猛縮!
但下一刻——
那塊已經布滿裂紋的令牌,炸開最後一道暗紅色的光!
那道光不大,不盛,不煌煌。
只是一道,極細的、極亮的、從令牌中心迸射而出的——
血色金芒。
那道金芒射進妖日正中央。
像一根針,刺穿了一顆氣球。
灰白妖日……猛地凝滯了。
一息。
兩息。
三息。
然後——
「轟!!!」
妖日從內部炸開!化作漫天灰白色的光羽,四散飄落!像一場灰白色的雪!
燭九陰站在廢墟上,仰著頭,看著自己那顆祭煉了七千九百萬年的妖丹,化作灰燼,飄散在風裡。
他的身體,也正在一寸一寸地化作飛灰。
從腳開始。
到腿。到腰。到胸口。到脖頸。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正在消失的雙手,又抬頭,看著對面廢墟上那道依然站著的身影。
沉默了良久。
然後,他笑了。
「蕭銘——」
「本皇輸了,你們人族有你真是大幸。」
蘇臨握著那塊已經碎成一堆齏粉的令牌殘片,大口喘著粗氣。他看著那尊正在消散的萬妖之主,聲音嘶啞:「燭九陰,你要是不自降等級。」
「妖族有你,百年內無恙。」
燭九陰的嘴角,扯開一個釋然的笑容。
「是啊。但本皇不後悔。」
「你這樣的人族妖孽,值得本皇用這條命,來試一試。」
他的身體,已經消散到只剩一顆頭顱。
他閉上眼睛。
最後一句話,像一聲嘆息,飄散在空中:
「可惜……沒能殺了你。」
話音落下。
頭顱炸開,化作漫天灰白色的塵埃,隨風而散。
一代妖皇——燭九陰,隕落。
風停了。
光暗了。
塵埃落地。
無聲無息。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在盯著那碗碎金堆成的擂台殘骸。
盯著擂台上那道——唯一還站著的身影。
那道身影,還在喘氣。
他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皮。七彩透明的鱗甲碎成了片片殘渣,掛在肩膀、手臂、腰腹上。裂縫裡滲著血。金紅金紅的。像一顆顆失去了光華的瑪瑙。
但他還站著。
他腳下,是一個深不見底的坑。整個擂台已經塌陷了大半,只有他周圍那方圓三丈還勉強保持著形狀。像一座被洪水衝垮的橋墩。孤零零的。
蘇臨抬起頭。
他臉上糊著血。頭髮被雷漿燒焦了大半。嘴角的裂口已經結了一層薄痂。他張了張嘴,想說話。嗓子裡湧出一股腥甜,嗆得他彎下腰,咳出一口黑血。
他扶著膝蓋。喘了很久。
然後,他站直了。
沒有光。沒有雷。沒有金羽漫天。他就那麼站著。沉默了兩息,他緩緩舉起那隻還滲著血的右拳——
舉向天空。
一個字也沒說。
但所有人,都懂了。
天空裂了。
不,不是裂了。
是那一層覆蓋神域的金色光幕,緩緩合攏了。
然後——一道洪鐘大呂般的聲音,從九天之上砸落下來。
「天驕賭命——結束。」
「守擂者:人族·蕭銘——勝!」
「契約生效——妖族百年之內,不得犯境。」
那聲音像被萬年古鐘撞響。嗡嗡的餘韻。一直傳到天邊。
斷魂谷——靜了整整三息。所有人,都好像被定住了。妖族的。人族的。都在發愣。
蕭烈的嘴張得能塞進一整個西瓜。他愣愣地轉頭,看著蕭雪:「那個聲音……說啥?」
蕭雪的眼淚「唰」地就涌了出來。她一把揪住蕭烈的胳膊:「贏了!咱弟贏了!」
蕭烈:「我操!!!」
他整個人像被點了火的炮仗,從石台上直接蹦起三尺高。嗓門炸得山響:「贏了!贏了!我四弟贏了!妖皇都死了!我四弟還活著!活著!完好無損地活著!」
他激動的話都說不利索了:「身!身在!人在!他……我弟……我弟……他……」他結巴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弟牛逼!!!」
蕭雪哭笑不得,一把把他拽下來。她臉上還掛著淚,但嘴角已經笑開了花。可她的手還在抖。
柳氏——已經哭得不成人樣了。她整個人癱在侍女懷裡,哭聲從一開始的壓抑,變成嚎啕。然後,又變成笑著哭,嘴裡含含糊糊地喊著:「銘兒……銘兒……」
蕭重樓——一動不動。他站得像一棵松樹。但他臉上那道肌肉,抖得比誰都凶。他嘴裡反覆念叨著:「好小子,好小子,好小子……」聲音越來越啞。
血枯拄著拐杖,渾濁的老眼通紅一片。他身後的夜鶯已經哭得稀里嘩啦。血書生握著斷槍的手都在抖。
血枯卻沒哭。他只輕聲說了一句:「我們血神天宮這一屆的宮主比以往任何一屆都牛啊。」
「是的。」夜鶯回復道。
「只要宮主活著,血神天宮將再次偉大。」
擂台上。蘇臨聽到那道聲音了。他嘴角慢慢咧開——那笑容又痞又烈,像是從焦土裡長出來的野草:「嘿。贏了。」
他話音剛落——腳下那座殘破的擂台,突然炸開一道金光。金光裹住蘇臨,將他整個人托起。然後向人族陣營方向,緩緩飛來。
他落在人族陣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