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之上,那行金字懸停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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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金色的光芒灑落,像一場無聲的雨,淋在萬妖山脈每一座山峰上。
妖皇殿前。
燭九陰站在白骨王座下方,仰頭看著那片覆蓋天穹的金色光幕,豎瞳里翻湧著暗紅色的火焰,兩股灼熱的白氣從鼻孔里噴出來,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兩團白霧。
那行字,他認得很清楚。
「天驕賭命。」
他身後,那十幾道身影全都抬著頭。
妖狼第一個炸了。
他猛地往前一竄,爪子踏碎了三塊青石,嗓門炸得像有人在萬妖山脈扔了一顆雷:「陛下!!哈哈哈哈!!那小子自己找死啊!!」
他轉頭,衝著身後那群妖帥吼道:「聽見沒有?!他自己發起了天驕賭命!!一個人守擂!!哈哈哈哈!!老子本來還擔心得死幾千萬妖族崽子才能換他一條命呢!現在好了!!全省了!!」
紅紗狐妖搖著羽扇,慢悠悠地從陰影里走出來。
她眯著那雙狐狸眼,看著天穹上那行金字,嘴角那抹笑先是翹了一下,然後越翹越大,最後「噗嗤」一聲笑出了聲:「哎喲喂,這位人族四公子,腦袋是不是被門夾了呀?」
她轉了個圈,紗裙的下擺在妖火里泛著紅光:「天驕賭命誒,從太古到現在,發起方一個活下來的都沒有。他倒好,自己主動跳出來。」
妖熊從人群中擠出來,石頭一樣的臉上裂開一道縫隙,露出底下白森森的牙齒:「嘿嘿嘿,省事兒!真省事兒!老子本來還琢磨著,要衝進神霄天宮得死多少兄弟呢!」
他拍了拍肚皮,拍得「砰砰」響:「現在好了!他自己來送死!老子喜歡他!」
妖蛟盤在一根石柱上,渾身黑鱗在妖火里泛著冷光。他緩緩垂下頭,那雙豎瞳落在地面上,聲音悶沉沉的:「他既然敢發起天驕賭命,就說明他有所依仗。不可輕敵。」
妖狼猛地轉頭:「依仗個屁!這個天驕賭命規則就不可能有人能賭命成功,絕無可能!」
妖蛟沒看他,聲音依然悶:「他能一人挑翻二十一個天驕,說明他實力非常強的。」
「那又如何?!」妖狼的爪子在地面上划過一道深溝,火星四濺,「咱們妖族得有幾萬個300級到310級的妖將吧,幾萬個打一個,還等級比對方高,你說他怎麼贏。」
紅紗狐妖搖了搖羽扇:「老狼說得有道理哦。雖然那小子確實有兩把刷子,但咱們人海戰術下去,他就是鋼鐵鑄的也得磨成粉。」
燭九陰一直沒有說話。
他站在那兒,如山般的身軀紋絲不動。那雙豎瞳掃過天穹上那行金字,暗紅色的火焰在瞳孔深處緩緩燃燒,像兩座休眠的火山。
好一會兒。
他開口了。
聲音低沉渾厚,像從地底最深處翻上來的:「他既然想死,那就成全他。」
「妖狼。」
妖狼猛地立正,尾巴繃得筆直:「在!!」
「傳令下去。」燭九陰的聲音拔高了半度,「萬妖山脈所有三百級到三百一十級的妖修,全部召集。一天之內,我要見到他們。」
妖狼愣了一下:「一天?陛下,三百級到三百一十級的崽子,散在各處呢……」
「那就傳令。」燭九陰轉過頭,豎瞳像兩把燒紅的鐵鉗釘在他臉上,「用最快的速度。」
妖狼喉嚨里「咕」了一聲,猛地一跺腳:「是!!」
他轉身就跑,四爪翻飛,像一道銀白色的閃電,瞬間消失在妖皇殿外的山脈深處。
燭九陰重新抬起目光,看著天穹上那行金字。
「天驕賭命?」
「你既然敢提,我就敢接。」
他抬起右爪,五指張開,掌心凝聚出一團暗紅色的妖火。那妖火越聚越亮,越聚越熾,最後化作一道粗如手臂的暗紅色光柱,直衝天穹。
「轟——!!」
那道光柱在天穹上炸開,化作一團巨大的暗紅色漩渦。
漩渦中心,同樣浮現出一行妖血大字:
【妖族·應戰。】
【天驕賭命,三日之後,擂台地點,萬妖山脈·斷魂谷。】
【守擂者,人族蕭銘。】
【應戰者,萬妖天驕。】
那行字浮現在天穹上,血紅色的光芒與暗金色的光芒交織、碰撞,像兩片正在互相吞噬的雲海。
神域所有人都看見了。
有人攥緊拳頭,有人罵了一聲,有人跪在地上開始祈禱。
神霄天宮。
蘇臨站在祭壇前,仰頭看著天穹上那行新增的妖血大字,沉默了片刻,然後「嘖」了一聲。
「三天後?」
「斷魂谷?」
「行啊,名字挺吉利。」
他轉過身,走下祭壇,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歪著頭,嘴角那抹吊兒郎當的笑又掛上來了:「老頭子,三天後,萬妖山脈。您得派人送我一程。」
蕭重樓沉默了三息。
然後他轉過身,暗紅色金紋戰袍在風中獵獵翻卷:「三天後,我親自送你去斷魂谷。
……
萬妖山脈·各處·當日
消息像一場暴風雪,從妖皇殿向四面八方席捲。
第一座接到消息的,是萬妖山脈北麓·黑風嶺。
黑風嶺是一座被黑色瘴氣籠罩的山峰,山峰表面布滿了蜂窩一樣的洞穴。洞穴里,住著八百多頭妖狼。
妖狼的傳令兵衝到黑風嶺腳下時,一身銀白色的狼毛被汗水黏成了一綹一綹的。他扯著嗓子嚎了一聲:「陛下有令!!所有三百級到三百一十級的崽子!!一天之內到妖皇殿集結!!」
聲音在山谷里迴蕩了三遍。
那些洞穴里,猛地探出無數顆狼頭。有人齜著牙,有人豎著耳,有的在打哈欠。
一頭體型比尋常狼妖大兩倍的灰狼從最大的洞穴里爬出來,渾身肌肉虬結,嘴邊的獠牙泛著冷光。他叫狼牙,三百一十級,黑風嶺的頭領。
他噴了一口氣,白霧在空氣里炸開:「一天?老子這兒離妖皇殿三千多里呢!」
傳令兵聲音劈著:「陛下說了!!誰遲到誰就不用來了!!」
狼牙「呸」了一口,一爪拍在石壁上,石壁炸開一圈裂紋:「都他媽給老子起來!!三息之內集合!!」
八百多頭狼妖,從洞穴里同時竄出來,像一股銀白色的洪水,順著山脊往下奔騰。
第二座接到消息的是萬妖山脈南麓·赤焰谷。
赤焰谷常年滾著岩漿,空氣中瀰漫著硫磺味,地面燙得像燒紅的鐵板。谷里住著六百多頭火蜥妖,渾身覆蓋著暗紅色的鱗片,每走一步,腳底都滋滋冒著白煙。
傳令兵飛到赤焰谷上空時,差點被一股熱浪掀翻。他穩住身形,扯著嗓子喊:「陛下有令——!!」
他話沒喊完,谷底最深處,一頭體型足有三丈長的巨型火蜥從岩漿池裡探出頭來,腦袋上長著三根彎曲的骨刺,瞳孔像兩團跳動的炭火。
他叫炎脊,三百零九級。
他噴了一口火,喉嚨里發出悶雷般的聲音:「老子聽見了,不就是車輪戰嗎?老子最喜歡車輪戰了。」
他從岩漿池裡站起來,渾身暗紅色的鱗片在熱浪中嘩啦啦作響:「小的們!走!去妖皇殿!」
赤焰谷沸騰了。
六百多頭火蜥妖從各個角落裡竄出來,像一條燃燒的河流,沿著山谷朝北奔涌。
第三座、第四座、第五座……
消息像瘟疫一樣擴散,萬妖山脈每一座山峰、每一條峽谷、每一個洞穴里,都有妖修衝出來。
蛇妖、蠍妖、蝠妖、虎妖、熊妖、狐妖、蛟妖……
密密麻麻的身影,從四面八方匯聚,像一條條顏色各異的河流,朝妖皇殿涌去。
從正午到日暮。
從日暮到深夜。
從深夜到天明。
妖皇殿前的廣場上,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天剛蒙蒙亮的時候,廣場上已經站滿了一大片。
妖狼站在廣場邊緣,左爪攥著一塊石牌,石牌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數字。他的尾巴繃得筆直,眼珠子在眼眶裡飛快地轉動。
他旁邊,紅紗狐妖也到了,手裡還是搖著那柄羽扇,扇面在晨光中泛著細碎的銀光。她掃了一眼廣場上那片黑壓壓的身影,嘴角那抹笑又掛上來了:「來得挺齊嘛。」
妖狼翻了翻石牌:「我看看……北麓狼妖,八千二百頭。赤焰谷火蜥,六千三百頭。黑沼澤蛇妖,八千頭。毒蠍嶺蠍妖,七千頭……」
他越念越興奮,尾巴尖兒都開始抖了:「加起來……十萬一千多!!」
紅紗狐妖用羽扇掩著嘴:「嘖嘖嘖,十萬一千多個三百到三百一十級的妖崽子哦,那小子就算是有三頭六臂,也得被啃成骨頭渣子呀。」
妖狼把石牌往腰上一別,轉過頭,扯著嗓子嚎了一聲:「都他媽給老子站直了!!」
廣場上,那一萬多個妖修同時挺直了腰杆。
有妖狼齜牙,有火蜥噴火,有蛇妖吐信,有熊妖錘胸。各種妖氣混在一起,把整片天穹都染成了灰濛濛的顏色,像一口被煮開的妖氣大鍋。
妖狼從人群中走上去,站在一根石柱上,目光掃過下方那片黑壓壓的妖海:「聽好了!!陛下說了,這次天驕賭命。」
「我們只要車輪戰!打到他死為止!!」
「誰要是能拿下他最後一顆人頭!!陛下重重有賞!!」
下方那些妖修,眼睛同時亮了。
一頭虎妖猛地錘了一下胸口,聲音炸得像打雷:「老子一定要捏碎他的頭顱!」
一頭蝠妖倒掛在廣場邊緣的石壁上,嘶嘶地笑:「嘿嘿嘿……那人族小子細皮嫩肉的,看起來一定很好吃。」
他旁邊那頭毒蠍妖伸出蠍尾,尾尖上滴著一滴墨綠色的毒液:「我要毒死他,毒死他之後肉還能吃,我要嘗嘗人族天驕的味道。」
紅紗狐妖聽了這話,嘴角那抹笑更深了:「哎喲喂,你們這群粗人,就知道吃吃吃。人家好歹是人族天驕,死之前總得讓人家有點尊嚴嘛。」
妖狼翻了個白眼:「尊嚴個屁!他自己找死,還想要尊嚴?」
廣場上,妖氣翻湧。
笑聲、嚎聲、嘶吼聲混在一起,像一鍋正在煮沸的、腥臭的濃湯。
妖皇殿深處。
燭九陰站在窗邊。
窗戶開著一道縫,廣場上那些聲音從縫隙里擠進來,鑽進他的耳朵里。
他聽著那些聲音,豎瞳里翻湧著暗紅色的光。
「十萬一千個……」
「足夠了。」
他抬起右爪,在窗戶邊緣輕輕敲了一下。
「傳令下去。」
身後,一頭小妖連忙跪下:「陛下請吩咐。」
「告訴那些崽子們。」燭九陰的聲音沉得像從地底最深處翻上來的,「後天一早,出發去斷魂谷。」
「我要讓所有人族看看——」
他頓了頓,聲音拔高:「他們寄予厚望的那個天驕,是怎麼被萬妖啃成渣的。」
小妖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石板:「是!!」
他爬起來,轉身就跑。
燭九陰重新把目光投向天穹。
天穹上,那行暗金色的字和那行妖血大字依然懸著,像兩片正在對峙的雲海。
他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蕭銘……」
「後天就是你的死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