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域·悅來客棧·清晨
蘇臨推開窗戶。
晨光像一盆溫水潑進來,照在木地板上,映出一圈淡金色的光暈。
樓下傳來吆喝聲——
「包子嘞!熱騰騰的肉包子!」
「糖葫蘆!又甜又脆的糖葫蘆!」
蘇臨靠在窗框上,看著街上那些來來往往的人。
賣包子的胖大嫂扯著嗓子喊,嗓門大得能把屋頂掀翻;挑著擔子的老漢哼著小曲兒,扁擔在肩膀上吱呀吱呀地晃;幾個小孩追著一隻野貓跑,貓躥上牆頭,回頭沖他們「喵」了一聲,像在罵人。
蘇臨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轉身,下樓。
大堂里坐了五六桌人。
蘇臨找了個角落坐下,要了一碗粥、兩個饅頭、一碟鹹菜。
店小二把粥端上來的時候,熱氣撲了他一臉。
他低頭喝了一口。
粥是米粥,熬得稀爛,入口即化。
他一邊喝,一邊想——
蛻神池在神域中心。
從這兒走過去,至少要三個月。
而傳送陣,一下就到。
但他沒有身份。
沒有身份,就坐不了傳送陣。
雖然蘇臨明面上被殺了,但是八大天宮把用傳送陣必須驗明身份這條沒有去掉,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去掉。
蘇臨咬了一口饅頭,嚼得很慢。
他需要一個身份。
一個乾淨的、不會被盤查的身份。
這樣可以最快進入到神域中心,然後又時間去獲得蛻神池名額。
蘇臨又咬了一口饅頭。
這時——
隔壁桌的談話聲飄了過來。
「哎!你們聽說了沒?」
一個穿灰布短褂的胖子,嘴裡塞著半個包子,含糊不清地說:
「神霄天宮那個私生子,要回去了!」
他對面坐著一個瘦高個,正低頭喝豆漿,聽到這話,抬起頭:
「哪個私生子?」
「還能哪個!」胖子一巴掌拍在桌上,「蕭銘啊!神霄天宮宮主蕭重樓的私生子!從小就被扔到咱們天北城打理生意,說白了就是沒資格爭宮主之位,被發配了!」
瘦高個的眼睛亮了一下:
「哦——就是那個紈絝子弟啊!」
「對對對!」胖子灌了一口豆漿,抹了把嘴,「那小子在天北城橫行霸道十幾年了!欺男霸女,無惡不作!前天又把城東老張家的閨女給糟蹋了,老張頭去告官,反被打了一頓,現在還躺在床上呢!」
瘦高個搖了搖頭:
「這種人,怎麼還沒遭報應?」
「報應?」胖子冷笑了一聲,「人家爹是神霄天宮宮主!誰敢動他?」
瘦高個沉默了一會兒,又問:
「那他怎麼突然要回去了?」
「聽說他剛突破300級了!」胖子壓低聲音,「要回去進蛻神池!他雖然是私生子,但好歹也是蕭重樓的種,蛻神池的名額,肯定有他一份!」
瘦高個嘆了口氣:
「這種人進了蛻神池,出來之後不是更囂張了?」
「那可不!」胖子又咬了一口包子,「不過跟咱們也沒關係,人家是天上的雲,咱們是地上的泥,管不了那麼多。」
蘇臨端著粥碗,勺子停在半空中。
蕭銘。
神霄天宮宮主的私生子。
300級。
還有蛻神池名額。
十惡不赦。
他低頭喝了一口粥。
粥還是熱的。
但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那弧度很細,細到幾乎看不出來。
天北城·東街·夜
月亮被雲遮了一半,街上冷冷清清。
幾家店鋪還亮著燈,但行人已經很少了。
蘇臨站在街角的陰影里。
他換了一身黑色短打,臉上戴著那張青銅面具,整個人融在黑暗裡,像一塊不會說話的石頭。
他面前不遠處——
是一座三層高的紅樓。
樓前掛著兩盞大紅燈籠,燈籠上寫著兩個燙金大字——「醉春樓」。
門口站著兩個穿花衣裳的姑娘,手裡搖著團扇,笑得花枝亂顫。
「大爺~進來玩嘛~」
「今晚有新來的姑娘,水靈得很呢!」
蘇臨沒動。
他就那麼站著。
像一尊石雕。
他在等。
等那個叫蕭銘的人出來。
據他白天打聽到的消息——
蕭銘每天晚上都會來醉春樓。
雷打不動。
果然——
沒過多久。
醉春樓的大門「砰」一聲被踹開!
一個穿金色錦袍的年輕人,搖搖晃晃地從裡面走出來。
他看起來約莫二十五六歲的樣子,但是能到300級最少都幾百歲的人了,面容倒也還算周正,但那雙眼睛裡翻湧著一股子酒色過度的渾濁氣。嘴角掛著一抹吊兒郎當的笑,手裡還拎著一個酒壺,邊走邊往嘴裡灌。
「嗝——」
他打了個響亮的酒嗝。
門口那兩個花衣裳姑娘連忙迎上去:
「蕭公子!您今晚怎麼這麼早就走啊?」
「再坐會兒嘛~」
蕭銘一揮手,差點把酒壺甩出去:
「不坐了不坐了!」
「明天一早還得趕路呢!」
「老子要回神霄天宮了!」
「以後——嗝——以後你們想見老子,都見不著了!」
他嘴上這麼說,但臉上那層笑意底下,壓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有得意,有張狂,還有一絲藏不住的、近乎病態的亢奮。
「回去之後,老子就是蛻神池裡泡一泡!」
「出來就是神了!」
「到時候——嘿嘿嘿——」
他舔了舔嘴唇,沒往下說。
但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翻湧著一種讓人後脊樑發涼的光。
兩個花衣裳姑娘對視了一眼,臉上掛著職業化的笑,嘴裡說著「蕭公子前途無量」「以後可別忘了我們」之類的客套話。
蕭銘又灌了一口酒,轉身就走。
他走得搖搖晃晃,金色錦袍在月色下泛著油膩的光。
他身邊——
沒有護衛。
沒有狗腿子。
就他一個人。
蘇臨從陰影里走了出來。
他跟在蕭銘身後,保持著二十丈的距離。
不遠不近。
像一條影子。
天北城的夜晚,街道上的人越來越少。
蕭銘拐進了一條小巷。
巷子很窄,兩側是高牆,牆上爬滿了暗綠色的苔蘚。巷子裡沒有燈,只有遠處街口透過來的一點昏黃的光,照在青石板上,映出一層薄薄的、濕漉漉的反光。
蕭銘走在巷子中間,嘴裡還在哼著小曲兒:
「小娘子~你莫走~哥哥我給你買花戴~」
他哼得搖頭晃腦,酒壺在手裡晃來晃去。
蘇臨跟在後面。
腳步很輕。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幾乎沒有聲音。
他走到巷子中間的時候——
蕭銘突然停了下來。
他沒有回頭。
但他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股醉醺醺的、吊兒郎當的味道:
「跟了老子兩條街了。」
「累不累?」
蘇臨的腳步頓了一下。
但他沒有說話。
蕭銘慢慢轉過身。
月光從巷口斜照進來,照在他那張臉上。
那張臉上的醉意,正在一點一點地消退。
像一層被風吹散的薄霧。
露出來的——
是一雙清醒的、銳利的、像刀子一樣的眼睛。
他歪了歪頭,嘴角那抹笑冷得像淬了毒的刀:
「怎麼?」
「以為老子真是個只知道吃喝玩樂的廢物?」
蘇臨看著他。
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平得像一面結了冰的湖:
「你不是喝醉了?」
「喝醉?」蕭銘笑了,那笑容從嘴角裂開來,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老子天天晚上去醉春樓,天天喝得爛醉如泥——那是因為老子想讓所有人都以為老子是個廢物!」
「一個廢物,才不會有人惦記。」
「一個廢物,才能活得久。」
他頓了頓,聲音猛地拔高:
「但老子今晚——故意一個人出來!」
「就是想看看——到誰還在打老子的主意!」
他盯著蘇臨,那雙眼睛裡翻湧著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殺意:
「說吧——」
「你是誰派來的?」
蘇臨站在原地。
他看著蕭銘,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依然很平:
「沒人派,我自己來的。」
蕭銘的眉頭皺了一下:
「你自己來的?」
「你跟我有仇?」
「沒仇。」
「那你他媽跟蹤老子幹嘛?!」
蘇臨看著他。
「但我需要你的身份。」
蕭銘愣了一下。
然後——
他笑了。
那笑容從嘴角裂開來,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有嘲諷,有玩味,還有一絲藏不住的、近乎瘋狂的興奮:
「你要老子的身份?」
「你知道老子是誰嗎?」
「老子是蕭重樓的兒子!神霄天宮宮主的兒子!」
「你一個戴面具的鼠輩——也敢打老子的主意?」
蘇臨沒有說話。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蕭銘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感覺到了——
一股壓力。
像一座看不見的山,從頭頂壓下來。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你——你他媽也是——300級?!」
「不對!」
「300級怎麼可能有這種壓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