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身影緩緩轉過身，月光照亮了他布滿皺紋卻依舊硬朗的臉龐，正是卡普。
他沒有穿那件標誌性的正義大氅，只是一身簡單的黑色西裝，此刻卻顯得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沉重。
「你來了。」卡普的聲音沙啞，聽不出喜怒。
洛恩走到斷壁前，與他對視，身上殘留的血腥味與硝煙氣，在清冷的月光下瀰漫開來。
「您在等我。」洛恩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等你這個混帳小子，把馬林梵多拆得一乾二淨。」卡普哼了一聲，從斷壁上跳了下來，腳下的碎石發出咔嚓的聲響，「打夠了？殺痛快了？」
洛恩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的目光越過卡普的肩膀，望向遠處那些被白布覆蓋，或者還來不及覆蓋的屍體。海軍的，海賊的，還有神之騎士團的，在月光下交織成一片慘烈的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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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我想要的。」洛恩收回目光，聲音低沉，「但這是必須的。」
「必須？」卡普的音量陡然拔高，他一把揪住洛恩的衣領，那雙虎目中燃燒著壓抑的怒火，「你管這個叫必須？你看看這裡！這裡是海軍的總部！是無數將士用生命守護的地方！現在呢？成了一片廢墟！你還殺了天龍人！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洛恩沒有反抗，任由卡普抓著自己。他能感受到這位老人手掌的顫抖，那其中蘊含的，是憤怒，是失望，更是痛心。
「我知道。」洛恩緩緩開口，「我知道我做的一切，在您和戰國元帥看來，是不可饒恕的罪行。但卡普先生，我想問您一個問題。」
他抬起手，指向遠處一具被騎士團成員洞穿胸膛的海軍士兵屍體。
「他，是為了什麼而死的？」
卡普的動作一僵，順著洛恩手指的方向看去，瞳孔猛地收縮。
「他為了正義而死，為了保護平民不受海賊侵犯而死。他將生命獻給了海軍，獻給了世界政府。」洛恩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如同重錘敲在卡普的心上。
「但他最終，卻死在了自己宣誓要保護的『世界貴族』的屠刀之下。只因為他擋了路，只因為他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
洛恩的目光變得銳利，直視著卡普的雙眼：「卡普先生，請您告訴我，這就是海軍所捍衛的『正義』嗎？」
「一個……需要用無數士兵的性命去維護，卻反過來屠殺自己人的『正義』？」
「一個保護著那群廢物、渣滓、敗類在瑪麗喬亞為所欲為，將平民視作螻蟻的『正義』？」
「一個，早已淪為天龍人作惡的遮羞布的『正義』？！」
一連串的質問，讓卡普揪著洛恩衣領的手無力地鬆開了。他後退了半步，臉上的憤怒被一種更深沉的茫然和痛苦所取代。
他無法反駁。
因為洛恩說的每一個字，都是血淋淋的事實。
「這個世界……病了。」卡普的聲音嘶啞，他看著滿目瘡痍的馬林梵多，仿佛看到了整個世界的縮影，「但你這樣做，只會讓世界陷入更大的混亂！沒有了世界政府，沒有了海軍，誰來約束那些窮凶極惡的海賊？世界只會變得更糟！」
「不。」洛恩搖了搖頭，他的眼神堅定得可怕，「您錯了，卡普先生。真正的和平，從來不是在腐朽的框架上修修補補就能得到的。」
他向前一步，站在卡普面前，身上那股剛剛平息下去的霸道氣息再次升騰，但這一次，其中沒有殺意，只有不容置疑的意志。
「當一棵大樹的根已經爛透，從裡面長出來的，只可能是毒果。你想吃到健康的果實，唯一的辦法，就是把這棵爛掉的樹連根拔起！」
「你……」卡普的呼吸變得急促，他死死盯著洛恩，「你想推翻世界政府？像龍一樣，成為革命家？」
「我不是龍先生。」洛恩回答得很快，「革命軍的理念很好，但他們的方式太慢了，也太理想化。他們想從內部喚醒民眾，但這片大海上，最不缺的就是被欲望和恐懼支配的愚者。」
「我也不是下一個洛克斯。」他又補充道，「我對他那套靠暴力征服一切，建立一個人的帝國的想法，沒有任何興趣。」
卡普皺起了眉頭，他完全無法理解洛恩的想法了：「那你到底想做什麼？」
洛恩深吸了一口氣，終於拋出了他心中醞釀已久的那個，足以讓整個世界為之顛覆的宏偉藍圖。
「我要在外部，建立一股全新的秩序。」
「一股獨立於世界政府、獨立於四皇、甚至獨立於革命軍之外的，第四極力量！」
卡普的眼睛瞪得像銅鈴，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洛恩沒有理會他的震驚，繼續闡述著自己的計劃：「這股力量，將以我的『無畏號』為核心，吸納像佐烏毛皮族那樣的強大盟友，聯合那些被世界政府壓迫的王國，甚至……收編一部分願意遵守新秩序的海賊。」
「它將擁有不亞於海軍本部的武力，擁有足以與世界政府分庭抗禮的實力。但它的目的，不是為了征服，而是為了『平衡』與『守護』。」
「守護那些世界政府無力或不願守護的地方，平衡這片大海上過於失衡的力量。它將成為一把懸在世界政府頭頂的利劍，逼迫他們，也逼迫那些高高在上的天龍人，做出改變！」
說到這裡，洛恩的目光再次變得灼熱，他看著卡普，一字一頓地說道：
「而這，只是計劃的一半。」
「另一半，需要你們來完成。」
「你們？」卡普下意識地反問。
「對，就是你們。」洛恩的眼神掃過遠處海軍臨時指揮部的燈火，「是您，是戰國元帥，是鶴中將，是青雉大將，是海軍中所有那些真正心懷正義，卻被體制束縛了手腳的人。」
「當外部的壓力足夠大，當世界政府的威信一落千丈，當他們不得不依靠海軍來穩固統治時，就是你們從內部進行徹底改革的最好時機！」
「清除CP機構的滲透，奪回海軍的獨立指揮權，將槍口對準真正的敵人，而不是被當成天龍人看家護院的狗！」
「外部施壓，內部變革。只有這樣雙管齊下，才能在打碎舊世界的同時，建立一個真正擁有和平與正義的新世界！」
……
一番話語，如同驚雷，在卡普的腦海中炸響。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整個人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劇烈掙扎。
推翻世界政府？
配合一個「外敵」，從內部瓦解自己效忠了一生的組織？
這簡直是……最大逆不道的瘋話！
可是……
他想起了神之騎士團的傲慢與殘忍，想起了那些慘死的海兵，想起了摯友戰國為了大局不得不咽下的屈辱，想起了自己那個走上革命道路的兒子，甚至想起了羅傑在行刑前對他說過的話……
這個世界，真的還有救嗎？
依靠現有的秩序，真的能迎來他所期望的那個，孩子們可以自由歡笑的未來嗎？
洛恩的計劃，瘋狂，大膽，甚至可以說是異想天開。
但不可否認的是，它指出了一個可能的方向，一個跳出所有既定框架的，全新的可能性。
他沉默著，拳頭握緊又鬆開，鬆開又握緊。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時而憤怒，時而痛苦，時而迷茫。
洛恩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等待著他的答案。
他知道，這個決定對卡普而言，無異於信仰的崩塌與重建。
夜風吹過廢墟，捲起塵埃，也吹動了卡普花白的頭髮。
許久，許久。
這漫長的沉默，仿佛過了一個世紀。
卡普緩緩抬起頭，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裡，翻湧著無比複雜的情緒，他死死盯住洛恩，隨後，重重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