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雲看著窗邊的靈月,看著她那清冷又帶著一絲柔和的側臉,心中百感交集。
就在這時,靈月轉過身,剛才還停留在臉上的那一絲感慨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夏雲從未見過的、帶著幾分鄭重的神色。
她邁步走到沙發前,沒有多餘的話,直接朝著夏雲伸出了手。那隻剛剛還在廚房裡笨拙地握著鍋鏟的手,此刻纖長白皙,手心向上,靜靜地懸在夏雲面前。
「走吧,」
她的聲音清澈而堅定,「帶你去一個地方。」
夏雲微微一怔,目光從她伸出的手上,緩緩移到她的眼睛上。
他看著那雙漂亮的丹鳳眼,裡面沒有了平日的清冷和疏離,也沒有方才的溫柔和羞澀,而是一種全然的、不設防的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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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雲不再猶豫,伸出手,握住了那隻微涼的手。
靈月的手指修長,指尖帶著一絲涼意,但被他握住後,卻仿佛有一股電流從兩人相接的掌心竄過。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牽著他,轉身朝門外走去。
兩人一言不發地離開別墅,重新坐上那輛黑色的轎車。
這一次,車子沒有朝著市區的方向,而是向著更加偏遠的山林深處駛去。
車子駛離了那棟現代感十足的別墅,在山路上蜿蜒前行,越開越偏僻。
路旁的霓虹與人煙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茂密的林木和被夜色籠罩的群山輪廓。
夏雲沒有問要去哪裡,只是安靜地看著身旁專心開車的靈月。她的側臉在偶爾閃過的路燈光影下,顯得愈發清冷而精緻。
終於,車子在一條山路的盡頭停了下來。
這裡是山頂,一片開闊的平地。風很大,吹得樹林沙沙作響。
從這裡可以俯瞰山下城市的點點燈火,像是一片散落在黑色絲絨上的碎鑽。
靈月熄了火,卻沒有立刻下車,只是靜靜地望著前方。
夏雲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才發現在平地的中央,靜靜地立著一塊墓碑。
那是一塊很樸素的青石墓碑,沒有過多華麗的雕飾,碑身被打理得乾乾淨淨,看得出時常有人前來清掃。
夏雲的心中一動,瞬間明白了什麼。
「走吧。」靈月輕聲說,推門下車。
夏雲跟在她身後,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到墓碑前。山頂的風吹起靈月齊整的黑髮,讓她看起來有些單薄。
「這是我奶奶的墓。」
靈月的聲音很輕,仿佛怕驚擾了這裡的寧靜。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冰冷的墓碑,像是在撫摸親人的臉頰。
「小時候,我經常來這裡。」
她開口,像是在對夏雲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那時候,這山路還沒修得這麼好,每次都是奶奶牽著我的手,一步一步走上來。」
夏雲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他能想像那個畫面,一個步履蹣跚的老人,牽著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走在崎嶇的山路上。
「靈家的家規很嚴。」
靈月的聲音里聽不出什麼情緒,「從六歲起,我的時間就被規劃到了每一分鐘。什麼時候起床,什麼時候用餐,什麼時候練琴,什麼時候學畫,什麼時候讀古籍……不能有任何偏差。」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自嘲。
「所有人都說,我是靈家最標準的繼承人,知書達理,優雅得體,像是從模子裡刻出來的一樣。他們都為我感到驕傲。」
「只有奶奶會心疼。」
「她會趁著我父親不注意,偷偷帶我從後門溜出來,跑到這座山上。她說,小孩子就該有小孩子的樣子,不能總像個小大人一樣繃著。」
靈月的目光變得悠遠,仿佛穿透了時空,回到了那個無憂無慮的午後。
「那時候,她就坐在這塊大石頭上,曬著太陽,笑眯眯地看著我滿山遍野地跑,去追蝴蝶,去采野花。那是我童年裡,唯一能自由呼吸的時光。在這個家教森嚴、讓人窒息的家族裡,只有這裡,才是我唯一的慰藉。」
夏雲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地刺了一下。
他一直以為,靈月就是他所看到的那樣。高高在上,清冷孤傲,是人人敬畏的「高嶺之花」。他從未想過,在那副從容淡漠的表象之下,也曾有過這樣一個渴望自由和溫暖的、孤獨的小女孩。
「後來,奶奶走了。」
靈月的聲音低了下去,「她走之前對我說,月兒,以後想奶奶了,就去看看太陽。奶奶就在太陽里守著你。看見太陽,就像看見了我。」
夏雲的瞳孔猛地一縮。
一個被他忽略了許久的畫面,瞬間在腦海中變得清晰起來。
學校的天台上,那個穿著校服的清冷少女,總是喜歡躺在毯子上,閉著眼睛,任由陽光灑滿全身。
他一直以為那只是她不喜喧鬧,喜歡安靜。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大悟。
「所以……」
夏雲的聲音有些乾澀,「你在學校的時候,經常去天台……就是因為這個?」
靈月回過頭,有些驚訝地看著他,似乎沒想到他會把這兩件事聯繫在一起。
她看著夏雲眼中那毫不掩飾的心疼和理解,清冷的眸子裡,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融化。
她輕輕地點了點頭,算是回答。
「我以為我挺了解你的。」
夏雲看著她,語氣里充滿了自責和懊悔,「我以為我知道那個作為班長的靈月,作為我『女朋友』的靈月是什麼樣子。可我今天才發現……我根本就不了解你。一點也不。」
他知道她家世顯赫,卻不知道這顯赫背後是何等壓抑的童年。
他知道她清冷孤傲,卻不知道這孤傲之下,藏著對唯一一份溫暖的深深眷戀。
他看到了她在天台沐浴陽光,卻從未讀懂那份陽光對她的真正意義。
「對不起。」夏雲走上前,從身後輕輕地環住了她。
他的動作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珍視。
靈月的身體僵硬了一下,但隨即就放鬆下來,任由自己靠進那個溫暖的懷抱。山頂的風很冷,但他的懷抱很暖。
「你不需要道歉。」
靈月將頭輕輕靠在他的肩膀上,聲音悶悶的,「以前……沒有人知道這些。我也沒有對任何人說過。」
這是她藏在心底最深處的秘密,是她最柔軟、最不設防的一面。今天,她親手將它剖開,展現在了這個男人的面前。
夏雲收緊了手臂,將她抱得更緊了一些。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用行動告訴她,他懂了。
從今以後,他會是她的另一片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