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這樣的,崔老闆,我再給你解釋一下。」聞達重新起了個頭,「韓楓欠了我的申請人趙桂雄20萬塊錢,目前無力償還,他名下可供執行的財產,只剩下一部車子。我呢,在此之前已經將該車查封,現在要把車扣押回法院,再做進一步處置,希望你能配合我的工作。」
「配合的呀,只要是我能夠做的,一定全力配合!」
崔少波假裝聽不懂,聞達只好把話挑明:「那好,如果車子在貴公司這裡,請你按照法律規定,把車交由我們扣押。」
「哎喲,車子在不在我這,我也說不準。要不這樣,你留個聯繫方式,等我問清楚了,再通知你一聲。」
對方使出了拖延戰術,聞達可不會這麼容易上當。他只是笑了笑,又開啟了一個新的話題。
「崔老闆,你剛才說我倆之間有緣份,我也忽然想起來了,跟我有緣分的還有你的一個朋友。」
「我的一個朋友?誰啊?」
「那天在中山支行,跟你一起等在辦公室里的那個人啊,名字是叫左昊吧?」
崔少波偷偷瞟了眼武志高,警惕地問:「是啊聞警官,你怎麼知道他的?」
「噢,我前不久啊,又見了他一面。」
「是嗎,在哪?」
「在我們去拘傳韓楓的現場。那天晚上,他帶了不少人去找韓楓追債,正好跟我們碰上了,還跟我們幹警對峙,差點就打起來了。」
「這肯定是誤會。」崔少波急忙澄清,「那天晚上的事,我也聽左昊說過。他說是因為公司里的幾個小年輕不懂事,所以才險些釀成衝突。後來他為了避免事態失控,還主動把人給撤走了,不是嗎?」
「他不把人撤走,難不成還要跟我們干,想暴力抗法是吧?」小呂的火氣很盛。
聞達瞪了小呂一眼,示意他別說話,隨後笑了笑,對崔少波說:「你說得對,後來是他顧全大局,主動平息了事端,才讓我們成功地拘傳了韓楓。」
「我就說嘛,我們公司歷來知法、守法,肯定會積極配合執法部門的工作,絕不可能存在暴力抗法的行為。」
崔少波說得起勁,卻不知聞達已經給他下好了套。
「我們把韓楓拘傳回法院之後,連夜對他進行了審訊,是他跟我們交代把車抵押給了你們,還被左昊給開走了。所以我們今天來,就是希望你們能再配合一次我們的工作,主動把車交給法院扣押。」
「這個嘛……韓楓就是個老賴,老賴的話哪能信啊。」
「能不能信,是真是假,我都要過來核實一下。要不你把左昊找來,我當面問一問他。」
崔少波拿不定主意,再次偷偷拿眼去瞧武志高。
武志高此前一直安靜地坐著,自己倒茶,喝茶,好像對眼前的這場談話並不關心。可就在這時,他拿起了手機,快速地敲了幾個字後,又把手機放下了。
幾乎是在手機放下的同時,崔少波的手機發生了震動。他把手機拿起來一看,隨後問了聞達一個問題:「聞警官,韓楓那傢伙,還跟你說了些什麼?」
聞達反問道:「你覺得他會跟我說些什麼?」
「不管他說了什麼,你都不要信,那傢伙沒有任何信譽可言。」
「老賴是沒有什麼信譽,但有的人如果不是被逼得走投無路,也絕不會想成為老賴的,你說對不對?」
說這話時,聞達先是盯著崔少波看,後又把目光投向了武志高。
武志高迴避了那道目光,端起茶杯品了口茶,把杯子放下之後,就對崔少波說道:「少波啊,我給你提個建議,如果那部車子真在你這裡,你就應該大大方方地交出來。既然車子已經被法院查封,那就按照法律程序走嘛!」
這話在外人聽來是建議,在崔少波聽來可就是命令了。他也不敢怠慢,馬上附和道:「哎,我知道,當然要按照法律程序走了。兩位警官先坐,我馬上打個電話進行核實。」
說完他就起身離席,走到外面去打起了電話。
崔少波離開以後,聞達瞥了眼武志高,看他仍然氣定神閒,就找他搭話:「這位老闆怎麼稱呼?」
「啊,我姓武。」
「武老闆,剛才多謝了你提的建議,您說得非常好。」
武志高笑著擺了擺手:「不不不,我的建議不重要,是聞警官你比較厲害,我那位朋友根本不是你的對手。」
聞達也謙遜地笑笑,說:「您過獎了。」
「工作幾年了?」他問。
「快7年了。」
「看你這麼年輕,原來工作快7年了,怪不得辦起案來這麼老練。」
「辦的案子多了,自然就有經驗了嘛。」聞達說完,瞅了小呂一眼,這話也是他講給年輕後輩聽的。
「哎,是這樣的,經驗就是在實踐的過程中,慢慢總結出來的道理。」武志高說到這,突然話鋒一轉,「那麼,根據你的辦案經驗,假設那部車子真在崔老闆手裡,他願意交出來的機率大不大?」
「不大,甚至可以說是微乎其微。」
「我想也是,誰會把到嘴的肥肉又吐出來呢?」
「那車也未必就是塊肥肉,沒處理好的話,有可能還會成為燙手山芋。」
聞達故意把「燙手山芋」四個字說得很重,武志高聽完只是淡淡一笑:「不管是肥肉還是山芋,他要鐵了心不交出來,你們也拿他沒有任何辦法,不是嗎?」
這話將了聞達一軍,他想了想,回:「他要一直把車藏著,我是拿他沒什麼辦法,但只要那部車子一出現,被公安機關定位到了,我會第一時間趕赴現場進行扣押。」
「他就是不把車藏著,也有很多種方法處理掉,聞警官你辦案經驗豐富,肯定不會不知道吧。」
他當然知道,販賣黑車、贓車和查封車有一條黑色的地下產業鏈,不少二手車販通過對車輛進行改裝、噴塗、套牌等手段,躲避執法部門的追查。
薑還是老的辣,對方顯然老謀深算,不但牢牢占據著話題的主動,還句句戳在了聞達的痛處。
「但我想啊,以崔老闆的為人,他不會把車藏著,一定會把車交出來的。」武志高接著說道。
「你怎麼這麼肯定?」聞達問他。
「因為,他是個生意人,生意人最會衡量利弊和得失。他今天把車給了你,就當是做個順水人情,日後倘若與你在其他事上產生交集,他肯定也希望你能賣他個面子,也給他個人情。」
武志高句句說的是崔少波,實際卻都是在指代他自己。聞達當然聽出了他話中的暗示,正要回話,這時崔少波回來了。
「聞警官,車確實是抵押給了我們公司,我現在已經叫人開過來了,你再稍坐著等會。」
聽到這句話,聞達驚訝地看了眼武志高,在他臉上掛著某種似有若無的笑容,仿佛眼前所發生的一切,盡在他的掌控之中。
崔少波回來以後,武志高和聞達之間再沒有說過話。又坐了有15分鐘,崔少波接到一個電話,說是車子已經停在樓下,於是除武志高外,三人一同起身預備下樓。
沒走幾步,聽到一聲「聞警官」,聞達回過頭來,只見武志高對他說道:「記住,人情這東西,一向是有來有往的。」
他沒多細想便回答說:「不好意思,我們執法者一向只講法律,不講人情。」
下得樓來,那輛黑色的凱美瑞就停在路邊。車旁站了好幾個人,其中就有一個熟面孔,正是與聞達和小呂打過交道的「管子」。
管子也認出他倆來了,不客氣地問:「你們來這兒做什麼?」
「我們來這執法,怎麼,你還想阻撓啊!」小呂一見他就來氣。
「執法?執什麼法呀!」
「我們要依法對韓楓的車輛進行扣押。」
「什麼?人給你抓了,車你還想扣啊,沒門!」
管子說完,招呼那幾個弟兄擋在了聞達小呂面前。
「管子,讓開!」崔少波命令道。
「波哥,這車是弟兄們討債討回來的,憑什麼給他們扣了?」
「廢話少說,叫你讓開就讓開!」
身為高利貸團伙當中的上層人物,崔少波的話和左昊一樣極具份量。管子不敢違命,卻又咽不下那口氣,只能氣鼓鼓地退到一旁。
而聞達和小呂則在一道道充滿敵意的目光當中,慢悠悠地給車子拍照,核對扣押清單上的信息,最後讓崔少波在相關的法律文書上簽了字。
簽完字後,聞達主動和他握手,說:「崔老闆,感謝你積極配合我們的工作,再見。」
崔少波仍然表現得十分友好,但他握手的力道卻好像有些過重。他的臉上掛著一抹狡黠的微笑,用一種極具把握的語氣說道:
「慢走啊,聞警官,你我之間有緣分,很快還會再見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