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孫杰碰過面後,聞達改變了對這個年輕人的看法。
那塊黑板上的人物關係脈絡圖,就像懸疑片裡警方查案用的道具,是對方動用了不少人力,耗費了很多時間和精力才繪製而成。
這麼不計代價地想要扳倒麻友明,真的只是因為那個章是他P上去的,他在盡力彌補因自己的錯誤給覃荔造成的麻煩?
不,不盡然,他之所以會這麼做,肯定是夾帶著某種私心。他或許一直迷戀著覃荔,或許早就在私底下與覃荔維繫著一段不可告人的感情。雖然女方比他大了十歲不止,但跨越年齡的愛情並不稀奇。
千慧不是一直都叫著自己「大叔」嗎,孫杰也未必不會在私底下叫覃荔「姐姐」,或是別的什麼親昵的稱謂。
倘若這就是他的私心,那麼只要扳倒麻友明、給覃荔解圍就可以了,要不要搗毀以武志高為首的高利貸團伙,並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甚至於與他無關。就像他說的,找到麻友明收錢的罪證只是第一步,但第一步很有可能也是最後一步。
這樣看來,要想把韓楓的案子執結,終究還是要靠自己。
幾天以後,孫杰發來消息,說是已經成功地在麻友明的車裡安裝了竊聽器。這大大刺激了聞達,不能光看著對方有所行動,而自己無所作為。突然,他想起了韓楓的那部豐田凱美瑞。
剛接到這個案子之時,聞達曾去過一次車管所,對該車進行了查封。車子一經查封,就不能再辦理抵押或過戶登記。因此,雖然韓楓把汽車抵押給了高利貸團伙,但卻無法完成抵押登記,該車實際仍在韓楓名下,即便被高利貸團伙控制,法院也有權強制追回。
當然,高利貸團伙不傻,他們肯定會把車藏得好好的。法院找不到車,自然也就無法追回。
有時候,執行局抓捕老賴或是追回可供執行的財產,看上去就像一場貓和老鼠的遊戲。
而現在,作為貓的聞達,決定去耗子洞裡轉轉。就算不能強令對方把車交出來,至少也可以去探探底。
邕城國際位於柳邕市的繁華地段,內有不少知名企業常駐辦公。武志高把公司開在這裡,就是想給人造成一種公司資質健康、實力雄厚的假象。這天下午一上班,聞達就叫上小呂,兩名幹警攜帶好相關的法律文書,驅車直奔邕城國際。
「達哥,就咱兩個人去夠嗎?」路上小呂問道。
聞達手握著方向盤,滿不在乎地回答:「夠了,去這麼多人幹嘛?」
「萬一又碰到那天晚上的情況怎麼辦?」
「不會的,咱們是去查扣車輛,又不是去搶,沒必要跟他們起衝突。」
「查扣的前提是我們能找到車輛。可如果我們找不到,他們也絕不會乖乖地交出來。」
「沒錯,他們又不傻。」
「那咱倆幹嘛還要白跑一趟?」
「碰個運氣唄,萬一車就停在樓底下,或者他們願意交出來呢?」
「不可能,」小呂堅信自己的判斷,「你剛才也說了,他們又不傻,怎麼會讓我們把車找到,甚至主動交出來呢?」
「凡事總有例外,」聞達向年輕後輩傳授經驗,「我也接手過不少案子了,有的案子看似容易,實際執行起來卻困難重重,有的案子看著難辦,沒想到輕輕鬆鬆就給執結了。有時候,你越是認為不可能的事情,恰恰卻是最有可能發生的。」
說話間,倆人到達了邕城國際,乘坐電梯直達14樓。出了電梯門,一眼就看到了「鴻運投資有限公司」的金字招牌。聞達提醒小呂把執法記錄儀打開,隨後走了進去。
進去以後,「公司」的格局同普通的寫字間無異,但「員工」所見不多,只有兩男一女三個年輕人,懶洋洋地坐在「工位」上玩手機。發覺到有人進來了,三人把目光投向門口,一看是警察,臉色瞬間一變,給人一種如臨大敵的感覺。
「你們找誰?」其中一名稍顯老成的男子問道。
聞達正視著說話的男子,語氣平靜又不失威嚴:「我找你們公司的負責人,請問他在不在?」
「你找我們老闆有什麼事?」男子說完,朝一旁的年輕小妹使了個眼色。
「公事。」聞達沒有多說,看著年輕小妹往寫字間深處走去,知道她是叫人去了。
不過一會兒,人就被叫出來了,正是當日在中山支行與他有過一面之緣的崔少波。
「二位警官有什麼事嗎?」崔少波的態度還算客氣。
聞達先自報家門:「你好,我們是邕南區法院執行局的。我叫聞達,這是我的同事呂文軍。」
「哎,你好你好,我叫崔少波。」
「你是這家公司的負責人嗎?」聞達問他。
「哎,我是。」他點點頭。
「不對啊,我查過貴公司的工商信息,負責人的名字叫萬小紅。」
「噢,我們萬總今天不在,這裡現在由我負責。」
「那好,我們手頭有一件執行案,需要貴公司的協助、配合,能跟你找個地方談談嗎?」
「行,裡面請。」
崔少波領著兩位民警往寫字間裡走去,繞過那些空蕩蕩的「工位」,來到了一個靠近窗邊、採光良好的區域,那裡擺放著沙發和茶几。沙發上原本坐著個人,看到他們進來了,馬上起身立在一旁。聞達第一眼沒有認出那人是誰,等走近了之後細看,腦海當中忽然就浮現出了一張照片,原來此人正是在那幅人物關係脈絡圖當中,位於高利貸團伙權力頂端的武志高!
他與崔少波的年紀相仿,個頭不高,臉型方正,穿著十分休閒,上身Polo衫,下身牛仔褲,腕上戴著塊金表。看到民警進來,他神色如常,擺出一副置身事外的態度。
「這位是?」聞達故意看著他問。
「噢,他是我朋友,過來找我喝茶的。」崔少波介紹完,又對武志高說,「兩位警官有個案子,需要我協助一下。」
「那你請兩位警官坐下說吧,我就先不打擾了。」說完,武志高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手機就要離開。
這時聞達叫住了他:「您接著坐呀,我們聊幾句就走,不會耽誤很長時間的。」
他猶豫了一下,把手機一放,留了下來。
崔少波招呼大家落座。武志高看著民警坐下以後,沒有坐在他原來的位置,而是特意坐到了小呂的側面。聞達敏銳地觀察到了這點,知道對方是在有意迴避執法記錄儀。
四人坐定以後,崔少波又是倒茶,又是敬煙,一一被聞達回絕。但他仍未死心,還在想辦法套近乎:「哎,聞警官,我瞧你眼熟,咱倆是不是在哪見過?」
「有嗎?」聞達佯裝不知。
「我想起來了,」他突然一拍手說道,「咱倆在中山支行見過一面。那天你去找黎主任蓋章,我還幫你給他打了個電話,你記得嗎?」
聞達想了想,「記」起來了:「噢,對對對,那天你也在。我得謝謝你,幫我把黎主任叫回了辦公室。」
「謝什麼,這都是你我之間的緣分。」
「那咱倆這緣分還挺深,我今天就因為一件執行案,又跟你見上面了。」聞達說著,把擺放在茶几上的文件夾打開,露出了裡面的法律文書。
「這些是……」崔少波盯著那些法律文書看。
「是和執行案有關的裁定書、通知書和扣押清單,你看一下。」
聞達將法律文書一一遞給了崔少波。他飛快地掃了一眼,問:「這是韓楓和趙桂雄之間的借貸糾紛,同我公司有什麼關係?」
「據我所知,韓楓也在貴公司借過錢吧?」
「對,他是在我們這兒借過一筆錢。」
「還完了嗎?」
崔少波沒有馬上回答,摸了摸下巴,才說:「差不多吧。」
「他為了還債,是不是還把一部車子抵押給了你們?」
「這我就不知道了。我是拉業務的,只負責放款,至於貸款回收,由公司里的專員負責。」
聞達聽完這話,和一旁的小呂交換了個眼神。情況果然同他倆來時預料的那樣,對方斷然不會承認他們實際控制著車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