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斯特的話音落下,帳內安靜了一瞬。
林長生站在矮桌後方,目光落在赫斯特那張依然殘留著被法則重塑後餘韻的面孔上,將那番話的每一個字都在意識中重新過了一遍。
子時。
能量低谷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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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續一炷香的時間。
他垂下目光,指尖在桌面邊緣輕輕叩了一下,節奏不快不慢,像是在丈量這個時間窗口與倒懸山外圍巡邏隊換防周期之間的空隙。
「你確定,那是能量低谷期,而不是主教布下的陷阱?」
他開口,聲音不高,問得簡練。
赫斯特沒有猶豫。
「回主人,屬下已查驗過三次。」
「那處封印陣法的能量起伏確有規律,如同潮汐漲落,每隔七日便會出現一次短暫的回落。」
「主教大人雖然謹慎,但天地法則的周期性變化非人力所能掩蓋。」
「那處低谷期……是真實的。」
林長生沒有立刻接話,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垂著眼,像是將那番話放在一座無形的天平上逐一稱量。
赫斯特的話邏輯清晰,細節完備,像是從一整段完整的記憶中精準提取出的片段,沒有猶豫,沒有卡頓。
這說明他所言非虛,至少他本人深信不疑。
況且對方已經成為他的眷屬,絕對是百分百的忠誠,不可能說謊。
林長生略作沉吟,又問了幾個細節。
通往玄鐵門的巡邏路線、密室內部是否有其他機關、子時前後警戒力量的分布。
赫斯特逐一作答,每一個問題的回答都與先前的邏輯鏈條嚴絲合縫。
他略作沉吟,心中很快便有了計劃。
他準備利用赫斯特的身份,等到子時便前往本源法則的存放位置。
只要到了那裡,他便可憑藉天陣碎片的能力,將東西輕鬆取走。
收回思緒,林長生抬起頭來,目光越過帳簾的方向,落向倒懸山山頂那座通體暗紫色的尖塔。
塔尖處的紫色光球依然在以穩定的節奏旋轉,將周圍灰白色的虛無染上一層暗淡的紫意。
「今夜子時。」
他在心中默念了一遍這個時間,沒有多說什麼,但那個時間已經在他意識深處被穩穩地釘在了計劃的坐標軸上。
轉眼間,子時將至。
林長生在第三小隊營帳中,最後確認了一遍周身的氣息偽裝。
法則重塑的能力已經將他的面容、身形、甚至鱗甲的紋理,都調整得與赫斯特執事分毫不差。
暗紫色的執事令牌掛在腰間,邊緣的符文紋路在詭晶燈昏黃的光芒中泛著細密的微光。
至於赫斯特本尊,則是被他收入了冥界之門中。
隨後,他他抬起右手,指尖湧出一縷極細的金色絲線,沿著帳簾邊緣的縫隙無聲探出。
外面沒有異常。
巡邏隊的腳步聲正在向山腳方向移動,距離下一次經過此地還有約一盞茶的功夫。
山頂方向,那座暗紫色尖塔的塔尖光球依然在以穩定的節奏旋轉,將周圍的光芒染成一片暗淡的紫意。
林長生收回絲線,掀開帳簾,邁步走了出去。
他的腳步不緊不慢,靴底踩在粗糲的黑色岩面上,發出均勻而沉穩的聲響。
赫斯特執事平日裡的步伐節奏便是如此。
他穿過中層營區邊緣那條相對偏僻的石階,沒有急於加速,也沒有刻意放慢。
沿途經過兩處哨位時,值守的甲衛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間那枚暗紫色令牌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沒有多問。
赫斯特是第七執事,負責第三至第五小隊的戰果核查與物資入庫,深夜前往上層區域並非罕見之事。
他穿過第三道石拱門時,前方通往山頂方向的石階驟然收窄,兩側的岩壁高聳,將詭晶燈的光芒擠壓成一條細長的光帶。
而在石階盡頭的平台上,那扇通往密室區域的玄鐵門已經出現在視野中。
林長生的目光在那扇門上停了一瞬。
與赫斯特描述中的完全一致。
玄鐵門通體漆黑,表面刻滿了細密的空間錨定紋與隔絕符文,在幽暗的光線中泛著暗淡的金色微光。
門口站著四名深淵級中期的甲衛,甲冑制式比中層營區的巡邏兵更加精良,肩甲上嵌著一枚暗紫色的菱形符文。
他們的站姿挺拔,目光平視前方,沒有交頭接耳,也沒有靠在牆壁上。
林長生繼續向前走去。
他的步伐依然保持著赫斯特平日裡的節奏,每一步都踩得均勻而從容。
當他走到玄鐵門前約三丈處時,最左側那名甲衛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例行公事般的審慎。
「赫斯特執事。」
他的聲音平直,像是已經重複過無數次相同的句式。
「深夜來此,有何事?」
林長生停下腳步,從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獸皮紙,邊緣處沾著幾道乾涸的詭血痕跡,像是剛從戰場上帶回來的戰果記錄。
「今夜剛核查完第三小隊的戰果,」他的聲音平穩,帶著赫斯特那種常年處理文書的人特有的克制與恭敬,「有一批碎片需要入庫。」
甲衛的目光在他遞出的那捲獸皮紙上停了一瞬。
然後又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他微微側身,朝身後那扇玄鐵門的門縫偏了偏頭。
「主教大人今夜也來過一趟,已在裡面了。你動作快些,別打擾大人。」
林長生的心頭微沉。
主教在裡面。
這樣一來,他便沒了機會。
但若是就此離去,必然引起懷疑。
看來只能硬著頭皮進去了。
不過只要不遇到對方就沒太大問題。
他面上沒有絲毫變化,只是微微頷首,像是接收了一道再尋常不過的指令。
「明白。」
甲衛不再多說,側身讓開通道。
其餘三名甲衛依然維持著原來的站姿,目光平視前方,像是已經習慣了這種深夜來人往的節奏。
林長生邁步走到玄鐵門前,抬手將那枚暗紫色的令牌按入門框側方的凹槽中。
令牌嵌入的瞬間,門縫邊緣的符文紋路逐一亮起,如同一張被點燃的蛛網,沿著門框的輪廓向上下兩端蔓延。
一聲極輕的咔響從門鎖深處傳來。
玄鐵門向內滑開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
門縫中透出的光芒與外面截然不同,更加沉厚,帶著一種仿佛被反覆淬鍊過無數遍的暗金色澤。
林長生側身跨過門檻。
玄鐵門在他身後無聲合攏,發出一聲極輕的、如同重物落回原位的沉悶聲響,將他與外面那條石階連同四名甲衛的目光一併隔絕。
門內的走廊比他預想的更長。
兩側的牆壁以暗青色的石材砌成,表面平整光滑,每隔五步便鑲嵌著一枚拳頭大的夜明珠,光芒冷白而均勻,將整條走廊照得如同白晝。
他沿著走廊向前走去,腳步依然保持著赫斯特平日裡的節奏。
但神格深處的感知已經如同一張被壓薄的網,貼著地面向走廊盡頭無聲蔓延。
然後,他在走廊中段停下了腳步。
前方約十丈處,走廊的盡頭是一扇比入口處更加厚重的暗金色石門。
石門表面的符文紋路比玄鐵門外的那些更加繁複、更加古老,像是一整幅被刻入石中的星辰圖。
而在那扇石門前,一道身影正背對著他站著。
身形修長,穿著深紫色的長袍,袍角邊緣繡著層層疊疊的空間符文紋路。
他的左手自然垂落在身側,右手正搭在石門中央一處凹陷的符文槽位中。
沒有轉頭,沒有回頭,甚至沒有改變姿勢。
但他的聲音已經傳了過來。
「赫斯特?」
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如同重物碾過冰面般的厚重感,在空曠的走廊中輕輕迴蕩。
「你今夜怎麼來了?」
林長生在走廊中段停下腳步,微微躬身,姿態恭敬而克制。
「回稟主教大人,」他開口,聲音與赫斯特的嗓音分毫不差,「屬下今夜剛核查完第三小隊的戰果,有一批碎片需要入庫。」
主教依然沒有回頭。
他的右手依然搭在那處符文槽位中,像是在感知石門內部正在流動的法則紋路。
「第三小隊。」主教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中迴蕩,「本座記得他們今夜在外圍遊魂密集區活動,能帶回戰果,倒是有些出乎本座的意料。」
他的指尖停住了。
「東西帶來了?」
林長生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了一瞬。
他的神格空間裡確實存放著大量本源法則碎片,但那些碎片來自被他斬殺的那些虛空神殿小隊,並非「第三小隊的戰果」。
一旦他取出任何一枚,那法則波動的特徵就會被主教感知到。
以對方湮滅級的水準,察覺到差異只需要一息。
「回主教大人,」他開口,聲音依然平穩,「碎片還在屬下手中,正準備取出入庫。」
主教終於轉過身來。
那是一張比林長生預想中更加年輕的面孔,五官清雋,眉目間帶著一種常年身處高位者特有的冷淡與審慎。
「那就拿出來吧。」他說,「本座正要開啟密庫,正好一併核查。」
林長生的心頭又沉了一分,心思急轉。
思考自己究竟該如何脫身。
然而就在這時,一道沉悶的轟鳴從走廊盡頭的方向穿透厚重的岩壁傳來。
那聲音並不算太響,卻帶著一種讓整座倒懸山都在微微震顫的穿透力,如同有人在山體之外用一柄巨錘砸在了暗紫色光膜的表面。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刺耳的警報聲從山外同時響起,暗紫色的光膜在穿過岩壁的餘波中劇烈震顫了一瞬,邊緣處有幾道符文紋路出現了短暫的紊亂。
主教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側過頭,像是在透過層層岩壁感知山外正在發生的事。
林長生能感覺到對方的神念在那一刻釋放了一瞬,如同一道被壓縮到極致的暗紫色光柱,穿透了整座倒懸山的岩層,探入外界的灰白色虛無中。
片刻後,主教收回感知。
「沒想到這九玄界的人來得竟然這般快!」
他的聲音依然平穩,但那雙暗紫色的豎瞳中確實掠過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冷意。
他收回搭在石門上的右手,轉過身,朝著走廊入口的方向邁出兩步。
然後他停頓了一下,側過頭來,目光落在林長生身上。
「你事情處理完後速去大殿集合!」
林長生點頭應下。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