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刻鐘後。
幾名統領已然收到消息,帶著各自的副統領來到主殿,等候開會。
由於才經歷一番苦戰,他們身上皆帶著傷,纏著繃帶。
有人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也有人低聲交談著今夜那場混戰中的細節。
一位姓孫的統領此刻正坐在主位下方的第一把椅子上,嗓音洪亮,對著周圍同僚說道。
「老子今夜算是徹底殺透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得意,像是要把這句話的每一個字都結結實實地砸進地磚縫裡。
「兩個虛無級巔峰,一個照面,連甲帶人被老子一起劈了。」
旁邊的副統領立刻接話,語氣里滿是恰到好處的恭維。
「統領以一敵二,還能立下如此戰功,屬實厲害!」
「看來這下副會長的位置真要歸統領莫屬了!」
這話一出,周圍幾道目光同時投向孫臨淵。
有人微微點頭,有人低聲附和,也有人眼中掠過一絲意味不明的光。
孫臨淵嘴角的弧度壓了壓,像是想要做出「不在意」的樣子,但那股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得意還是從眉梢溢了出來。
他開口,聲音卻帶著故作嚴肅的腔調。
「休要胡說!什麼副會長不副會長的?」
「如今的副會長可是炎七大人,你這般說話,像是本座覬覦他的位置一般。」
那副統領跟隨孫臨淵多年,知曉對方並未真的生氣,只是做做樣子罷了。
他又壓低聲音,滿臉討好的說道。
「統領說的哪裡話?那炎七不過是走了狗屎運,這才成了副會長。」
「況且先前交戰,屬下可是親眼見到他被兩名深淵級強者追殺。」
「以他虛無級中期的修為,面對那樣的陣仗,必死無疑。」
「這空出來的副會長之位,自然非您莫屬。」
旁邊有統領目露思緒,好似在回想此前的一幕,而後接話頭,認同道。
「確實。」
「那炎七雖說運氣不錯,立了幾次功,成了副會長!」
「但虛無級中期就是虛無級中期,被兩名深淵級盯上,能逃出三條街已經算他命硬了。」
「如今怕是連甲冑碎片都找不全了。」
這人話音落下,又有更多人接話說道。
「說的不錯,想來要不了多久咱們就該稱孫兄為孫副會長了。」
「本統領先在這個提前恭賀孫兄升遷了!」
「……」
一時間,恭賀聲不斷在大殿內響起。
孫臨淵則沒有說話,只是端起面前那杯半涼的茶,抿了一口。
但他那翹起的嘴角卻怎麼也壓不下去了。
顯然很是受用。
在他看來,這位置當初就該落在他頭上,若非那炎七來自總部,又恰好立下大功。
這位置豈會落到對方頭上?
如今這也算是物歸原主罷了!
然而就在眾人正各自盤算著如何向孫臨淵示好,大殿門口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眾人循聲望去,正好看見兩道身影一前一後邁過門檻。
其中一位乃是統領炎虎。
而在他身前半步的那道身影,正是眾人方才口中那位隕落的副會長『炎七』。
此刻的炎七面頰有些蒼白,唇色淺淡,氣息虛浮,仿佛他在的每一步都要從體內殘餘的氣力里再抽出一絲來支撐。
他那件暗紅色的輕甲碎裂了大半,左臂的傷口雖已粗略包紮,卻仍透出隱隱滲血的痕跡。
整個人顯得有些悽慘,但還活著!
當他踏入殿門的瞬間,整座大殿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了所有聲息。
方才還在熱絡議論的低語、彼此交換的目光,乃至那些悄悄盤算著如何討好新任副會長的盤算,都在一瞬間凝固在了各自的軌道中,動彈不得。
孫臨淵端著茶盞的手也懸在了半空。
他的表情先是頓住,像是見到了一件理論上絕不可能發生的事。
然後那層僵硬的表層緩緩龜裂,露出底下陰沉得近乎鐵青的底色。
在他看來,炎七既然被兩尊深淵級強者盯上,那隕落已是註定的結局。
到時候,這副會長的位置便註定要空出來。
以他這些年所累積的功勳,這個位置必將順理成章地落在他手裡。
可他萬萬沒想到,炎七竟然活著回來了!
「炎……炎七副會長?」
一名統領率先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語氣里卻仍帶著一種尚未來得及徹底抹去的錯愕與猶疑。
「您……您還活著?」
這話落地的聲音不大,卻像是一顆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一圈漣漪,又在下一刻被更徹底的沉默吞沒。
林長生自顧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抬眼掃過殿內那些尚未完全收回的驚疑面孔。
從孫臨淵那張未及收起的僵硬表情,到周圍幾位統領尚未藏好的錯愕,再到角落裡那道倉促放下的茶盞。
他將那些細微的神情一一收入眼底,面上卻無任何波動。
「怎麼?本座不該活著?」
他開口,語氣平直,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
那位副統領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喉結上下滾了好幾回,才勉強擠出一句支離破碎的話來。
「不……屬下不是這個意思……只是……」
「行了,本副會長明白你的意思。」
林長生抬手打斷了他,動作不大,卻讓那位副統領的後半句話硬生生卡在喉間。
接著他又落在了孫臨淵的臉上,繼續說道。
「孫統領放心,本副會長在這裡待不了多久。」
「等本副會長走了,到時候定會在會長面前幫你引薦,到時候這位置必然是你!」
今夜一戰,暗影議會和血月神教都吃了虧,必然還會再次來襲。
到時候深淵魔殿若是內部不團結,必將頃刻落敗。
他挑起兩大勢力衝突,想看到的可不是一面倒的局勢。
否則戰局必然很快結束。
如此,還如何造成更大傷亡?
又如何能為藍星未來減輕壓力?
此刻。
孫臨淵的表情像是一塊被猛然凍結的岩石。
他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指腹在粗陶杯壁上壓出一道泛白的痕跡,隨即又鬆了開來。
「炎七副會長說笑了。」
他站起身,抱拳,腰背壓得比方才更低了幾分。
「本座方才還在擔心您的安危,如今見您平安歸來,心中一塊石頭才算是落了地。」
「至於副會長之位……本座從未覬覦過。」
林長生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孫臨淵那張竭力維持著平穩的面孔上。
他沒有立刻接話,只是讓那片刻的沉默多停留了一瞬,然後才開口。
「孫統領不必緊張。本副會長說過的話,向來算數。」
他頓了頓,語氣像是聊一件無關緊要的閒事。
「等本副會長調回總部之後,這位置空缺出來,總要有人來坐。」
「孫統領資歷深厚,戰功也不少,到時候本副會長在會長面前替你引薦一句,想必不會有人反對。」
殿內的空氣在他說完最後一個字的瞬間,又凝滯了一瞬。
孫臨淵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浸了水的棉絮。
他身後的那位副統領更是連頭都不敢抬,目光死死盯著自己靴尖前那塊青石板的縫隙,仿佛能從那裡看出什麼來。
周圍的統領們交換了一下目光,有人低下頭裝作在看自己掌心的舊傷,有人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早已涼透的茶水,像是要用那個動作來掩飾什麼。
但沒有人再開口附和。
那些方才還熱絡地討論著「孫統領即將升任副會長」的聲音,此刻全部被壓回了各自的喉嚨里,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了所有不該發出的聲響。
林長生不再看孫臨淵。
他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
那股從容的姿態,比任何刻意的威懾都更讓在場的人感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壓力。
好在這時,又是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從大殿側方的通道中傳來。
炎燼的身影出現在通道口。
他走進主殿的瞬間,目光便精準地落在了林長生身上,停了一息。
隨即移開了,邁步走向主位。
「都到了。」
他在石案後方坐下,目光掃過殿內所有面孔,聲音恢復了那種屬於上位者的、經歷過太多風浪後沉澱下來的平穩。
「既然人到齊了,那就開始說正事。」
他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題。
「先說戰果。」
「今夜一戰,暗影議會和血月神教的聯軍已被擊退,托拜厄斯和血影長老均已撤回自己的駐地。」
「短時間內看來,他們應該組織不起第二次同等規模的攻勢。」
他頓了頓,熔岩色的豎瞳掃過殿內那些依然帶著傷痕的面孔,聲音沉了幾分。
「但代價也不小。」
「駐地守軍折損三成,精銳營損失過半。」
「雷錚大人帶來的那隊總部精銳……如今還能站著的,也還只剩六人,且各個都帶著傷。」
殿內的氣氛再次沉了下去。
有人低下頭看著自己掌心那道尚未完全癒合的裂口,有人攥緊了拳頭,沒有人出聲。
炎燼的指尖在石案邊緣停了一瞬,像是也在消化那個數字的重量。
然後他繼續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
「另外雷錚大人重傷,離墨前輩已經護送他返回總部救治。」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殿內的沉默比方才更加徹底。
所有人都知道雷錚的身份,也都知道一尊混沌級強者的獨子在灰燼城的地盤上重傷意味著什麼。
雖然沒有人開口,但那股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凝重正在無聲蔓延。
炎燼的目光在殿內緩慢掃過,然後繼續說道。
「在總部回應之前,灰燼城駐地進入最高警戒狀態。」
「夜梟前輩也會親自坐鎮駐地。」
「外圍所有哨點全部撤回,退守駐地核心區域,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城。」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緩緩收尾,帶著一種經歷過太多風浪後沉澱下來的沉穩,讓那些方才還在各自盤算的統領們不自覺地坐直了身體。
「都聽明白了嗎?」
「明白。」
數道聲音同時應下,甲冑碰撞的聲響在殿內短暫迴蕩了一下,又迅速歸於沉寂。
炎燼微微頷首,然後他的目光轉向了林長生的方向。
「還有一件事!」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鋪展開來,恰到好處地壓住了那些正在緩慢鬆弛下來的呼吸。
「今夜一戰,炎七副會長不僅在被兩名深淵級強者追殺的情況下成功脫身,還在返程途中斬殺了暗影議會的銀煞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