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商會的防禦陣法如同一道半透明的暗金色水幕,將整座石殿籠罩其中。
幕牆表面的符文在夜風中緩慢流轉,光芒並不刺目,卻將外面街道上那片正在劇烈翻湧的灰黑色霧氣盡數隔絕。
商會二層那扇寬闊的落地窗前,站著幾十道身影。
他們原本都是今晚拍賣會的賓客。
有人剛交割完拍品還沒來得及離開,有人則純粹是被外面的動靜吸引,不約而同地聚集到了這扇視野最好的窗前。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窗外那條被灰黑色霧氣與各色詭力光芒撕裂成碎片的主街上。
「嘶!快看!三大勢力交手了!「
一個穿著深灰色短打的青年率先喊出聲來,聲音帶著一種壓不住的興奮。
旁邊幾人紛紛湊上前去,將窗沿擠得滿滿當當。
有人踮起腳,有人乾脆掏出了一枚低階的窺視符,貼在額前。
「兩個湮滅級壓陣……深淵級高手是對方數倍有餘……怎麼打?「
幽冥王朝那位貴族端著一杯尚未喝完的酒,站在人群後方的陰影中,暗灰色的豎瞳透過酒杯邊緣,落在街道上那片正在迅速擴散的戰火中。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前面幾排身影同時安靜了一瞬。
「深淵魔殿這次怕是要栽個大跟頭。「
旁邊一個穿著血月神教外圍紋章的商販接話,語氣裡帶著一種幸災樂禍的快意。
「他們明明已經跟暗影議會結了大仇,剛才還敢在拍賣場上把血月神教往死里得罪,這不是自找的麼?「
「何止是得罪。「
另一個聲音插進來,帶著一種見慣了風浪的老成。
「血月神教那血影長老為了一具妖王屍體花了八十五億,多出來的三十億全是被深淵魔殿抬上去的。」
「……」
議論聲在窗前交織成一片持續的嗡鳴。
有人在低聲分析戰場局勢,有人在估算雙方兵力,也有人在押注這場混戰的結局。
但絕大多數人心中已經有了一個幾乎一致的判斷。
深淵魔殿今晚,怕是要吃大虧了。
而在人群最前方,一道纖細的身影安靜地站在窗沿邊緣,既沒有參與那些議論,也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將身體前傾。
她只是站在那裡,雙手交疊搭在窗框上,目光平靜地落向窗外那片正在被戰火撕扯的夜色。
她看起來不過十八九歲年紀,容貌清麗,五官卻算不上驚艷。
真正讓人在意的,是她眉宇間那股與年齡完全不符的沉靜,表面不起波瀾,底下卻藏著看不見底的深度。
她穿著一件素淨的月白色長袍,袍角繡著幾道極細的銀色紋路,在夜明珠的光芒中幾乎看不清楚。
腰間沒有掛任何配飾,連一枚身份令牌都沒有。
但就是這樣一個看起來毫不起眼的少女,卻讓混沌商會的灰燼城分會長陸沉,此刻正恭敬站在她身後。
顯然這少女在混沌商會中身份不低。
「小姐,「陸沉的聲音壓得很低,只夠兩人聽清,「外面局勢已亂,是否需要商會護衛加強二層的警戒?「
少女沒有回頭。
她的目光依然落在窗外那片正在翻湧的戰場上,聲音清冷而平穩。
「不必。」
「我對商會陣法很信任的。「
陸沉低下頭,沒有再說話。
少女的目光在戰場上緩緩移動,掠過那些正在激烈交鋒的身影。
她看到了雷錚的正面衝鋒,看到了那兩名湮滅級初期護衛在屋頂兩側的精準切割,也看到了炎燼帶著駐地精銳從側翼切入的果決。
然後她的目光在戰場邊緣停住了。
那裡,一道穿著暗紅色輕甲的身影正在緩慢移動。
他沒有像雷錚那樣正面沖陣,也沒有像炎燼那樣帶隊從側翼包抄,而是始終遊走在戰場最混亂的邊緣地帶,不緊不慢,斬殺漏出破綻的敵人。
她注意到那人出手的次數不多。
但每一次出手都恰好落在一名重傷敵人的後頸、腰肋、或是詭體核心的薄弱處。
每一次出手都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浪費一絲多餘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他出手時指尖那一閃而沒的微光,讓她的感知邊緣感受到了一絲極其細微的異樣。
「陸沉。「
她開口,聲音依然不高,卻讓身後那個微躬的身影同時繃緊了一瞬。
「屬下在。「
「那個穿暗紅輕甲的,是誰?「
陸沉抬起頭,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片刻後,他辨認出那道身影,開口的聲音帶著一絲意外的打量。
「那人名叫'炎七',據說是總部調來歷練的,來了不到兩個月,就成了深淵魔殿在灰燼城駐地新晉的副會長,「
「副會長?「
少女的眉頭又動了一下,顯然是有些意外。
那人雖說已是虛無級中期修為,看在七大勢力駐地中,並不算亮眼。
可對方卻能成為深淵魔殿駐地的副會長。
「此人到是有些本事。」
她又看了那道身影幾息,看到他再次精準地從混戰邊緣收割了一名暗影議會精銳的性命,然後如同沒事人一般悄然退回了陣型後方的陰影中。
那種節奏感,那種在混亂中依然保持精準判斷的能力,絕非一個普通虛無級中期能做到的。
「有意思。「
她低聲說了一句,嘴角極輕微地動了一下,然後收回目光,重新將視線投向戰場更深處那片正在迅速擴大的戰局。
而此刻,戰場上的局勢正在以遠超眾人預料的速度發生變化。
由於雷錚的身份特殊,哪怕拜託厄斯和血影長老已經決定向深淵魔殿駐地動手,可也沒人敢真的對他下死手。
畢竟他們可不想引來一位混沌級強者的瘋狂報復。
也正因如此,雷錚在戰場上幾乎是無人能敵。
暗金色的魔焰在他周身燃燒,使得他整個人如同一顆被點燃的流星,在戰場上橫衝直撞。
更重要的是,他還有兩名湮滅級存在的護衛隨時關注。
誰敢來惹他?
哪怕是拜託厄斯想要對他動手,也得掂量一二。
當然,炎燼作為駐地會長,他的表現也是同樣亮眼。
此刻,他正帶著那隊駐地精銳從敵人的斜後方切入。
那裡恰好是兩方勢力指揮體系的交界地帶。
暗影議會的人以為血月神教會補位,血月神教的人以為暗影議會的陣型不會出現缺口。
結果那一線空檔在炎燼切入的瞬間被徹底撕裂,整條聯軍的側翼都在那短短几息之內,暴露在了深淵魔殿的刀鋒之下。
林長生依舊站在戰場邊緣的陰影中,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不斷尋找出手的機會。
他的每一次出手都精準而短暫。
同時伴隨著每一次出手,都有功德到帳的提示音在他神格深處短促地響起,可很快便會被下一道提示音覆蓋。
而隨著他一次又一次得手,很快便引起了暗影議會中,一位深淵級存在的注意。
那道目光如同一根淬了毒的細針,精準地釘在林長生的後頸上。
他感知到那股注視的瞬間,動作沒有任何停滯,指尖湧出的金色絲線混在魔焰與暗影交織的光芒中,順勢貫入另一名暗影議會精銳的後腦。
功德提示音再次響起,短促而清晰。
但那股注視沒有移開。
林長生借著側身閃避的間隙,餘光掃向目光來處。
主街左側一棟坍塌過半的茶樓二層,一道身影正站在那裡。
那人穿著暗影議會制式的暗銀色甲冑,身形魁梧,肩甲上嵌著一枚暗灰色的豹首銅扣,腰間掛著一柄尚未出鞘的寬刃短刀。
深淵級初期。
林長生收回目光,面色沒有絲毫變化,甚至微微調整了一下站姿,讓自己看起來像是剛從一場險死還生的交手中抽身出來,正在尋找下一個對手的間隙中短暫喘息。
但那道注視依然如影隨形。
林長生當然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他今夜出手的次數太多,而且每一次都太精準了。
那些被他收割的暗影議會成員都是虛無級的存在,可卻沒有一個能在他手下撐過第二個呼吸。
換成任何一個深淵級以上的強者都能看出,他實力不凡。
「雖然在混戰中收穫了不少功德,可也被人盯上了!」
林長生在心中嘆息,並迅速在心中思索起來。
他如今身份乃是炎七,實力僅有虛無級中期水平,若是那深淵級存在對他出手,那他或許將會暴露一些底牌。
要麼就得在眾目睽睽之下演一出「狼狽逃竄」的戲碼。
前者風險太大,後者雖然可行,可時間拖久了,也會讓他引起更多人的關注。
不過片刻間,他便在心中做出了選擇。
與其被動等待對方出招,不如主動製造一個「合理」的交手機會。
他故意放慢了後退的速度,讓自己看起來像是被戰場邊緣的餘波震得腳步不穩,從而漏出了破綻。
此刻,那道目光的主人果然動了。
在他身形出現短暫失衡的瞬間,那道魁梧的身影已經從茶樓二層的斷壁上躍下,靴底砸在碎石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小子,你蹦躂夠久了。」
那人的聲音如同砂紙刮過鐵板,動作卻比他開口更快。
暗灰色的詭力在他掌中凝聚成一團壓縮到極致的漩渦,裹挾著足以碾碎虛無級巔峰的毀滅力,朝著林長生當頭罩下。
林長生的瞳孔在那一瞬間恰到好處地收縮了一下。
他沒有硬接。
而是以一種「全力閃避卻依然未能完全躲開」的姿態側身翻滾,那道暗灰色的漩渦擦著他肩甲的邊緣掠過,將身後一堵殘牆轟出一個巨大的凹坑。
碎石飛濺,灰塵揚起。
林長生在灰塵中踉蹌著穩住身形,左肩的甲片已經碎裂了三片,露出一道正在滲血的淺痕。
他的呼吸變得比方才重了幾分,豎瞳中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凝重。
那道身影沒有給他喘息的時間。
第二擊已經接踵而至。
林長生咬牙迎上,暗紅色的輕甲在奔跑中發出細密的震顫,魔焰從甲片縫隙中湧出,在他拳鋒上凝聚成一團不規則的赤光。
「轟!」
兩股力量碰撞的瞬間,林長生被震退了數步,靴底在碎石地面上犁出兩道淺溝。
對方只是肩頭晃了一下,便穩住了身形。
那人嘴角咧開一個帶著殘忍意味的弧度。
「原來也就這點本事。方才那般囂張,我還以為你有什麼了不得的手段!」
林長生沒有回答。
他只是抹了一把嘴角溢出的血線,重新擺出防禦架勢。
豎瞳中那層凝重更是被一種更加「決絕」的東西取代,像是一個被逼到絕路的人正在醞釀最後的搏命一擊。
那人向前邁了一步。
就在他邁出那一步、重心前移的瞬間,林長生的身體動了。
他以一種近乎自殺式的姿態朝對方懷裡撞去,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了那一拳上。
魔焰在他拳鋒上瘋狂跳動,像是一團正在失控的火球。
那人顯然沒有預料到這一招。
他本能地收拳防禦,暗灰色的詭力在身前凝聚成一面不厚的屏障。
拳鋒落在屏障上的瞬間,發出沉悶的聲響。
但林長生那記「拼命」的拳擊在觸到屏障的瞬間,便悄然改變了方向,變成了一道凌厲的下壓,從刀鋒與鱗甲的縫隙中精準探入,貫入了目標詭體核心的前端。
深淵級強者的身體猛地一僵。
暗灰色的豎瞳猛然收縮,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有什麼東西正在以極快的速度碎裂。
林長生沒有停頓,借著對方僵硬的那個瞬間,拳鋒再次推進。
他的動作在他人的眼中,已經是全力搏命、毫無保留的跡象,甚至像是已經動用了幾近自毀的手段來換取這最後的斬殺。
那深淵級強者的身軀在僵持了半息之後,便向側後方傾倒,砸在碎石與灰塵之間,發出沉悶的聲響。
林長生也在那一擊之後踉蹌後退,右手垂在身側,暗金色的血正順著他的指縫滲出,滴在腳下的碎石上,匯成幾道細長的暗痕。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豎瞳中那層「決絕」正在緩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搏命成功後的疲憊。
但就在他收拳的瞬間,他的脊背又輕微地收緊了一下,像是有新的寒意在暗處升起。
然後他便在感知中看見一道暗紅色的身影,正從戰團中央毫無徵兆地暴起,裹著湮滅級初期恐怖力量正朝他迅速逼近!
那是拜託厄斯朝他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