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燼城的夜色比往日更加濃稠。
灰黑色的霧氣在街道上緩慢翻湧，將月光遮蔽成一片模糊的暗影。
混沌商會那座青灰色的石殿卻燈火通明。
夜明珠的光芒從每一扇雕花窗格中漏出，在霧氣中暈開成一片冷白色的光暈。
石殿外圍的符文早已全部激活，暗金色的紋路沿著牆壁的縫隙蜿蜒流轉，將整座建築籠罩在一層密不透風的屏障之中。
林長生和炎燼等人跟在雷錚身後。
那兩名湮滅級初期的總部強者如同一對無聲的影子，混跡在隊伍中。
同時觀察著周圍的情況，防止有意外發生。
他們此次前來灰燼城，除了增援之外，也負責保護雷錚的安全。
林長生同樣觀察著四周，在穿過那道刻滿封印符文的玄鐵大門時，感知如同一根被壓到極薄的蟬翼，無聲無息地掠過門框邊緣的符文節點。
商會護衛的氣息比他預想的更加強，至少有三道深淵級巔峰的氣息蟄伏在暗處。
「果然是頂尖勢力，難怪沒人敢在此鬧事。」
他收回感知，面色如常，繼續往裡走去。
炎燼步伐依然沉穩，熔岩色的豎瞳掃過拍賣場入口處那兩排站得筆直的商會守衛，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守衛隊長側身讓開通道，甲冑碰撞的聲音在空曠的門廊中短暫地迴蕩了一下。
拍賣場在地下。
幾人沿著一條斜向下延伸的寬敞階梯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兩側的牆壁從青灰色的石磚逐漸變成了深黑色的玄鐵鑄板。
每隔十餘步便有一盞詭晶燈鑲嵌在牆壁的凹槽中，冷白色的光芒沿著金屬表面滑落，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暗影。
前方的空間驟然開闊。
環形階梯式的拍賣場在他們面前鋪展開來，灰黑色的玄鐵鑄成三層看台，層層疊疊地向中央凹陷。
穹頂高懸，數十枚拳頭大的夜明珠排列成整齊的陣列，光芒如同凝固的水銀般傾瀉而下，將整座空間照得亮如白晝。
中央的拍賣台上空無一物，只有一面被擦拭得光滑如鏡的黑色石台矗立在正中央。
林長生跟著炎燼走上二層東側的包廂。
包間的隔板由厚重的深色木料製成，表面刻滿了隔絕探查的符文，在夜明珠的光芒中泛著暗淡的光澤。
他在靠牆的位置坐下，從那個角度恰好可以看到整座拍賣場的全貌。
西側的包廂也亮著燈。
隔著數十丈的距離，他看到托拜厄斯正坐在那裡，暗紅色的鱗甲在冷白色的光芒中泛著幽冷的光澤。
那雙灰白色的豎瞳如同一對凍結的銀幣，正落在自身身上。
好在那道目光停留了大約兩息，然後便移開了。
林長生面色如常，甚至微微側過頭，朝雷錚的方向說了句什麼，像是在聊一件與拍賣無關的閒事。
雷錚低沉地應了一聲，那兩名湮滅級初期的精銳紋絲不動。
一層散座上已經坐了不少人。
那些面孔大多陌生，氣息卻都不算弱。
也有人穿著幽冥王朝邊境貴族慣用的暗銀色長袍，腰間掛著一枚鑲有深色寶石的令牌。
還有幾個血紅色長袍的身影散落在人群之間，袍角繡著與血月神教外圍勢力如出一轍的紋路。
林長生將那些面孔和氣息逐一記下。
這時，一道沉穩的腳步聲從拍賣台側方的通道中傳來。
混沌商會的會長陸沉緩步走上台來，暗金色的長袍在夜明珠的光芒中泛著溫潤的光澤。
他面容圓潤，眉眼間帶著生意人特有的和氣，但那雙眼眸在掃過看台時，底層里卻流轉著一種常年與各方勢力周旋打磨出的審慎。
他在石台後方站定，雙手撐在檯面上，微微前傾。
「諸位遠道而來，陸某在此先謝過諸位賞光。」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廢話不多說，混沌商會今夜準備了幾件還算拿得出手的東西，請諸位過目。」
他沒有過多的開場白，只是側過身，朝台側示意了一下。
一名商會執事端著托盤快步走上台來，將覆蓋在托盤上的黑布掀開。
夜明珠的光芒落在托盤中央那柄通體流轉著暗紅光澤的短刃上，刃身上的符文在光芒的映照下微微跳動，如同活物。
「虛無級巔峰法器，妖蟒牙刃。」
陸沉的聲音平穩，繼續介紹。
「這是以一頭深淵級無級的妖蟒脊骨淬鍊而成，鋒銳足以破開同級護甲。」
「起拍價，五千萬詭晶。」
一層散座上有人舉起了手中的號牌。
林長生沒有將注意力放在那柄短刃上。
他的目光依然在掃視著整座拍賣場，感知如同細密的觸鬚，掠過每一道氣息的來源和強弱。
那幾道裹在灰色斗篷中的身影在妖蟒牙刃被端上台時微微動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靜止，像是對這種級別的器物並不感興趣。
競價持續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最終以九千三百萬詭晶的價格成交，買主是幽冥王朝那邊的一位貴族。
陸沉沒有停頓，示意執事端上第二件拍品。
那是一面圓盾，在經過一番競價後，最終以一億兩千萬詭晶成交。
接著，又是幾件虛無級的器物依次過手。
隨著寶物不斷拍出，現場的氛圍也開始逐漸升溫。
但那些真正的大買家始終沒有舉牌，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有意無意地瞥向後台的方向。
那具妖王境的血食還沒有端上來。
林長生本以為這些拍品都將與他無關，可就在這時，一件新的拍品卻吸引了他的注意。
只見那名混沌商會的會長沒有像先前一樣示意執事端上新的托盤，而是直接從袖中取出一隻巴掌大的黑色玉盒，輕輕放在面前的石台上。
「諸位，接下來這件拍品，有些特殊。」
陸沉的聲音從台上傳來，繼續說道。
「這是一則情報。」
「關於一件在上古大劫之後，便幾乎絕跡於九玄界的至寶，五彩神石的下落。」
「五彩神石」四個字落下的瞬間，整個拍賣場內的空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
那些散座上原本懶散靠著椅背的身影在同一時刻繃直了脊背。
有人本能地前傾身體，手中的號牌在指腹下攥緊。
也有人原本半闔的眼眸猛地睜開，瞳孔深處掠過一道極其短暫的精光。
但更多的，則是顧慮。
畢竟消息真假，還有待驗證。
若是拍了個假消息回去，那可就虧大了。
林長生心中同樣在思索。
此前，他已經從青州城天庭分署的藏書閣中，找到了修補世界裂縫的辦法。
但其中所需材料眾多，且極其珍貴，難以尋得。
五彩神石正是修補世界裂縫所需的至寶之一。
雖說他已經得知了幾枚五彩神石的下落，可他如今實力，根本無法得到。
如今又有了新的線索，他自然不能錯過。
因此這則消息他必須弄到手！
「陸某知道諸位心中疑慮。」
陸沉的聲音繼續從台上傳來，帶著商人特有的從容與審慎。
「一則情報，真假難辨，值不值得出手，確實是個問題。」
「陸某隻能說，這則情報來自混沌商會一位長期合作的資深探索者，其過往提供的線索準確率極高。」
「商會內部已經做過初步驗證，確認情報中提及的方位確有上古遺蹟的殘留波動，至於那塊五彩神石是否還在原處，便不在商會的擔保範圍之內了。」
「不過即便如此，一枚五彩神石的消息也彌足珍貴！」
他頓了頓，雙手撐在石台邊緣，目光掃過全場。
「起拍價，一億詭晶。」
散座間響起一陣低沉的嗡鳴。
有人搖頭，有人皺眉，也有人已經將手中的號牌按在了膝蓋上，準備隨時舉起。
一億詭晶買一則未經完全證實的情報，確實是一筆豪賭。
但若情報為真，這便是一把通往上古至寶的鑰匙，其價值遠非一億詭晶所能衡量。
林長生坐在包廂靠牆的位置，目光依然落向台上，但神念已經如同一根被壓到極薄的絲線，無聲地探向雷錚的方向。
雷錚的身體幾乎不可察覺地繃緊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
他坐在林長生身側約莫兩步的位置，暗金色的豎瞳依然平視前方，像是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隻黑色玉盒上。
但那根神念絲線落在他意識深處的瞬間，他已經接收到了那道簡短而清晰的指令。
「拍下來。」
指令落定的下一刻，一層散座上已經有人舉起了號牌。
「一億一千萬。」
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聲音，價格在半盞茶的功夫內便突破了「一億五千萬」的關口。
出價的人大多來自散座，他們賭的是那「上古遺蹟殘留波動」六個字所蘊含的可能性。
但真正的大買家，依然沒有動。
林長生能感覺到，西側包廂的方向，托拜厄斯的目光也在那枚黑色玉盒上停駐了很長一段時間。
「兩億。」
一道低沉的聲音從散座後方傳來，加價的幅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
那人裹著一件深灰色的斗篷，兜帽壓得很低，只露出一個蒼白的下巴。
有人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但新的報價立馬接了上來。
「兩億兩千萬。」
「兩億五千萬。」
價格在幾次加價後迅速攀升到了「三億」。
散座間的出價明顯變得稀疏，有人放慢了舉牌的節奏，也有人直接放下了手中的號牌，搖了搖頭。
然後，西側包廂的方向，終於傳來了一道聲音。
「三億兩千萬。」
是托拜厄斯。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拍賣場上空的嗡鳴，讓那些還在猶豫的散座買家幾乎同一時刻放下了手中的號牌。
暗影議會出手了。
這個信號比任何報價都更加清晰。
所有人都知道，當暗影議會真正下場，意味著這則情報在他們眼中並非虛無縹緲的賭注。
林長生依然坐在原處，面容沒有任何變化。
他的目光只是微微偏轉了一線，像是隨意瞥了一眼西側包廂的方向，然後便收了回來。
雷錚將手中的號牌舉過了欄杆邊緣，報出新的價碼。
「四億。」
散座間的嗡鳴在這一刻被徹底壓了下去。
那些剛才還在低聲交談的身影同時安靜下來，目光不約而同地匯聚向二層東側包廂的方向。
四億詭晶買一則情報。
這不僅僅是豪賭，更是一種姿態。
雷錚站在包廂邊緣，暗金色的豎瞳平視前方，像一尊沉默的鐵塔，將那些從四面八方投來的視線逐一擋在了身外。
西側包廂的方向沒有立刻給出回應。
林長生能感覺到托拜厄斯的目光正在隔著數十丈的距離，落在這邊，像是在衡量什麼。
經過片刻的寂靜後，一道更加低沉的報價從西側包廂的陰影中傳來。
「四億兩千萬。」
托拜厄斯的聲音比方才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審慎的試探。
這一次，雷錚甚至沒有停頓。
「五億。」
兩個字，乾淨利落，聲音在空曠的拍賣場中格外清晰。
散座間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西側包廂陷入了比方才更長的沉默。
林長生能看到托拜厄斯側過頭，朝身旁一名親信說了句什麼，那親信低下頭應了一聲，但沒有再舉起手中的號牌。
陸沉站在台上，目光從西側包廂移到東側包廂，然後又移回西側包廂，確認了不會再有人出價後，右手微微抬起。
「五億，第一次。」
散座間安靜如死水。
「五億，第二次。」
沒有人應答。
陸沉手中的木槌落下，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在空曠的拍賣場上空短暫迴蕩。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