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陰塔內的時間流速與外界截然不同。
御詭局選拔出的第一批精英修士已經進塔修煉一日,按照塔內的時間流速,他們已經度過了整整一年。
再加上塔內的靈氣濃度是外界的數倍。
那些曾經需要數月才能衝破的瓶頸,在此處被壓縮成了數個時辰的衝刺。
趙鐵生盤坐在浮空石台上,暗金色的詭甲在他周身若隱若現,邊緣處的紋路已經從模糊變得清晰,像是一幅正在被反覆描摹的圖騰。
他的呼吸悠長而沉穩,每一輪功法運轉都比上一輪更加順暢,靈力在經脈中奔涌如河,沖刷著那道下一境界的關隘。
他睜開眼睛,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
氣息在離開他唇齒的瞬間凝成一道白線,在銀色光芒中蜿蜒了數丈才緩緩消散。
「一年了……」
他低聲說了一句,聲音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完全消化的感慨。
看著自己的雙手,靈力在指尖流轉自如,比入塔前渾厚了數倍不止。
那些曾經需要全力催動才能勉強施展的招式,此刻在他感知中清晰得像掌紋,每一處細節都瞭然於胸。
在他不遠處,時雨從修煉中回過神來。
她的詭影在腳下無聲鋪展,覆蓋了方圓數十丈的空間,那些黑色觸手在空氣中靈活地游弋,反應速度比入塔前快了不止一籌。
她活動了一下手腕,指節發出輕微的咔咔聲,嘴角帶著一絲壓不住的笑意。
「按照這個速度,再修煉半年左右我應該就能摸到通玄境的門檻了。」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那些同樣在修煉的年輕修士們,又補了一句。
「而且……」
她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想說的是什麼。
因為整個塔內的氣氛都變了。
那些曾經因為恐懼和不安而繃緊的面孔,此刻正在被一種更沉實的東西取代。
一名年輕修士從浮空石台上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因為久坐而發僵的肩背。
他入塔前不過是開脈境初期的水準,屬於選拔中被挑中的天賦尚可,但不算頂尖的那一類。
但此刻,他周身環繞的靈力光芒比入塔前濃郁了數倍,經脈中的靈力流轉順暢而有力。
「突破了?」
旁邊一個同伴問他,聲音裡帶著一種既羨慕又替他高興的複雜情緒。
「突破了。」
年輕修士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開脈境巔峰,再給我幾個月的時間,應該就能嘗試衝擊凝元境了。」
他的同伴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多說什麼。
但那股壓在他們心頭數月之久的重壓,正在被一種更加篤定的東西一點一點地取代。
滄海坐在塔內一角的石台邊緣,手裡握著平板電腦,屏幕上的數據曲線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攀升。
金絲眼鏡反射著銀色光芒,他那張一貫冷靜的面孔上。
此刻浮現出一種技術人員特有的、被數據確認後的篤定。
「一年時間,整體修為平均提升了兩個小境界。」
他低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
「按照這個速度,外界三個月……也就是塔內九十年,足以把第一批修士的平均實力推到破虛境以上。」
他的聲音很輕,卻足夠讓周圍幾名正在休息的修士同時抬起頭來。
破虛境。
那個境界放在妖魔亂世,已經足以在任何一個州擔任一方鎮守了。
而在此刻的光陰塔中,那個目標正在從遙不可及的傳說變成一個可以被量化的時間節點。
「資源消耗呢?」
時雨從另一側走過來,目光落在滄海手中的屏幕上,聲音恢復了那種慣常的冷靜。
滄海的手指在屏幕上划過,調出另一組數據。
曲線從左上角向右下角傾斜,坡度比修為增長曲線更加陡峭,像是一道被拉滿的弓弦。
「比預想的更快。」
他說,聲音放低了幾分。
「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林陰神上次留下的那批資源……最多還能支撐塔內修煉兩年左右。」
兩年左右。
那個數字落下的瞬間,周圍幾名修士的交談聲不約而同地低了下去。
兩年!
換算成塔外時間不過兩天。
而他們的修煉才剛剛進入正軌!
並且隨著他們的實力不斷提升,越是接近凝元境、融靈境,資源的消耗速度就越快!
對靈石和丹藥的需求量也將呈指數級增長!
趙鐵生從石台上站起來,走到滄海身邊,目光落在那條陡峭的曲線上。
他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那雙暗金色的豎瞳深處,確實掠過了一絲極淡的凝重。
「也就是說,我們就算省著用,也撐不了幾天?」
滄海沒有否認。
「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確實如此。」他說,「如果繼續保持現有強度,最多兩年就會見底。」
「如果降低強度……突破速度會直接腰斬。」
趙鐵生沒有說話,只是沉默著。
但他已經想好了。
如果資源真的斷了,那就先讓天賦更高的那批人繼續修煉,其他人暫停閉關,轉為正常修煉。
至少這樣能把有限資源用在刀刃上。
雖說林陰神表示,會儘快送來更多資源。
但算一下時間,如今外界才過去一日。
林陰神即便在強大,恐怕也無法在如此短時間內,湊到更多修煉資源。
然而就在他腦海中剛浮現出這個想法之際,整個光陰塔內的空氣忽然微微震顫了一下。
所有正在修煉的修士都在同一時刻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抬起頭,看向塔門的方向。
一道金色的虛影,正在塔門內側的光芒中緩緩凝聚。
輪廓從模糊變得清晰,五官從虛淡變得分明。金色光華在他周身流轉,如同一條被馴服的河流,溫順而沉厚。
林長生從光芒中走出,目光掃過塔內正在休息和修煉的眾人,微微頷首。
「看樣子,這一年收穫都不錯。」
他那道金色虛影在銀色光芒中並不顯得突兀,反而像是這片空間本就缺失的最後一角。
當他落定的時候,那些懸浮在空中的銀色光點都像是找到了自己的軌跡,重新安靜下來。
趙鐵生第一個站起來。
他身上的暗金色詭甲在起身的動作中浮現了一瞬,又迅速收斂回皮膚之下。
他咧嘴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種從前不曾有過的篤定。
「這都是多虧了陰神大人賜予的光陰塔,否則我等也不可能有如此迅速的提升!」
他的聲音在塔內空間中迴蕩,帶著一種發自肺腑的慨然。
周圍那些正從石台上起身的修士們,也紛紛點頭。
有人攥緊了拳頭,感受著體內那股比入塔前渾厚了數倍不止的靈力在經脈中奔涌,眼眶微微泛紅。
有人則是不自覺地站直了腰背,那是一種自信和希望重新注入身體後的姿態。
林長生的目光從趙鐵生身上移開,掃過在場每一張面孔。
塔內這一年,他們確實沒有虛度。
那些曾經因為恐懼和不安而繃緊的輪廓,此刻正在被一種更加沉實的東西取代。
一股股比入塔前強大了數個層次的氣息,正在這片銀色的空間中交織、攀升。
他微微頷首,並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作停留。
金色光華在他周身流轉,將他那道虛影的輪廓映得如同凝固的黃金。
「資源消耗如何?」
他沒有多餘的寒暄,目光落在站在角落裡的滄海身上,聲音平穩而簡短。
滄海的身體微微一怔,迅速從石台邊緣站起身來。
他手裡依然握著那台平板電腦,屏幕上的數據曲線還停留在方才的界面上。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像是在用那個動作給自己爭取一息組織語言的時間,然後開口。
「回神主,塔內一年的修煉成果……遠超預期。」
他頓了頓,像是在讓那個結論在空氣中完全落地。
「整體修為平均提升了兩個小境界。」
「按照這個速度,只要資源不斷供,兩個多月後,在場眾人的實力至少也能達到破虛境以上。」
他的聲音在說到「破虛境」三個字時,不自覺地放重了幾分,像是在用那個詞的重量來給自己和周圍所有人一個確切的錨點。
塔內安靜了一瞬。
有人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有人攥緊了自己的拳頭,還有人低聲重複了一遍那個詞,像是在給自己鼓勵。
但林長生沒有說話,依然看著滄海。
他的目光平靜而專注,像是知道對方還有後半句沒有說出來。
滄海果然沒有停頓太久,繼續開口了,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
「但是有一個問題。」
「資源消耗,比我們預估的更快。」
他調出另一組數據,將屏幕轉向林長生的方向。
「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您上次留下的資源,最多還能支撐塔內時間兩年左右。」
「而隨著修士們實力的提升,越是靠近凝元境、融靈境,對靈石和丹藥的需求量就會越大。」
「如果保持現有強度,兩年已經是極限。」
「如果降低強度,突破速度恐怕會直接腰斬。」
塔內的空氣像是被這句話壓得沉了幾分。
趙鐵生臉上的笑意收斂了一些。
他只是沉默著,目光落在那些堆疊在角落裡的物資箱上,像是在心裡默默盤算著什麼。
時雨從另一側走過來,詭影在她腳下無聲收攏。
她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慣常的冷靜,帶著一種從戰場邊緣退下來的人特有的平直。
「所以我們現在的情況是有塔,有人,有功法,但資源的供給跟不上消耗的速度。」
她看向林長生,沒有把話說完,但那層意思已經足夠清晰。
所有人都知道,藍星此前已經耗盡了幾乎所有能調動的資源。
林陰神上一次賜下的那批資源,在眾人看來,已經是短期內能獲得的極限了。
趙鐵生深吸一口氣,開口了,聲音帶著一種從刀尖上磨礪出來的篤定。
「神主不必過於擔憂。」
「若資源真的撐不住了,我們可以先讓天賦更高、突破更快的修士優先使用,其餘人暫緩修煉。」
「這樣至少能把有限資源用在最關鍵的地方。」
他的話說得很平實,沒有抱怨,也沒有刻意的樂觀,只是一種經歷過太多次資源緊缺後形成的本能判斷。
周圍幾名年輕修士交換了一下目光,有人點了點頭,有人低下頭沉默著,沒有一個人開口反對。
他們心裡都清楚,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把資源集中在最有可能突破的那批人身上,是最理性的選擇。
林長生的目光在他們臉上逐一掃過,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搖了搖頭。
「不用。」
兩個字。
簡短,平穩,卻讓趙鐵生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眾人皆是將目光落在林長生身上。
他沒在廢話,抬起右手,金色絲線從指尖湧出,如同一道被拉長的溪流。
絲線探入神格空間深處,觸到了那片剛剛從金翅大鵬寶庫中搬運回來的物資海洋。
下一瞬,塔內的銀色光芒被一片更加濃郁的白光淹沒了。
靈石。
數以億計的靈石。
它們從虛空中湧出,如同一條被解開了閘門的白色河流,傾斜而下,在塔內地面上堆疊成連綿起伏的山巒。
白色的光芒在銀色空間的映照下流轉,將每一張面孔都映得微微發亮。
空氣中那層因為靈力稀薄而帶來的緊張感,在靈石出現的瞬間便如同被風吹散的薄霧,迅速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潤而沉厚的靈氣,正在從那些堆積如山的靈石中緩慢釋放,浸潤著塔內每一寸空間。
趙鐵生的嘴巴張開了。
他那雙暗金色的豎瞳中倒映著那些白色的光芒,維持著抬手的姿勢,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