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林長生身影消失不久,一道身影便出現在了他原本所在的位置。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天庭的清虛神君。
他懸浮在灰銀色的虛空中,白須在這片空間裡無風飄動,周身殘留著方才全速趕路時帶起的時間漣漪。
那雙如同古燈般的暗金色豎瞳,正落在那片空蕩蕩的區域上。
那裡,曾經懸浮著一座七層古塔。
清虛神君沒有說話,只是目光在那片空蕩的區域上停留了很長時間。
從邊緣到中央,從上方到下方,像是在確認一件他已經預感到卻不願立刻接受的事情。
然後他抬起右手,那面邊緣磨損嚴重的青銅古鏡從袖中滑出,懸停在他掌心上方三寸處。
鏡面上的裂紋比方才又多延伸了幾道,邊緣處有兩片細碎的銅屑正在緩慢脫落,在灰銀色的光芒中打了幾個旋,隨即被周圍的時間亂流捲走。
清虛神君將一縷暗金色的神力注入鏡面。
鏡面上的裂紋逐一亮起,如同被點燃的血管,從邊緣向中央蔓延。
微弱的光芒在鏡面深處翻湧、凝聚、嘗試重新拼合出一幅完整的畫面。
但這一次,什麼都沒有浮現。
鏡面中央只餘一片渾濁的灰白,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徹底抹去了所有印記。
那些曾經標註著光陰塔位置的時間紋路,此刻如同被連根拔起的樹根,只留下一個個深淺不一的坑洞。
清虛神君的指尖停在鏡面上方一寸處,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
「……連殘餘紋路都被清除了。「
他收回古鏡,重新抬起右手,五指張開。
暗金色的神光從他掌心湧出,沿著那片空蕩區域邊緣的時間紋路,向四面八方無聲蔓延。
那些被他注入神力的紋路,如同被驚醒的血管,在灰白色的虛無中逐一亮起,向著更深處延伸。
溯源之術。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在如此短的時間內連續催動兩次了。
片刻後,清虛神君放下手掌。
他的豎瞳微微眯了一下,似乎有什麼東西在他預料之中,卻又超出了他的預估。
那些時間紋路全都斷裂了。
像是被一把無形的剪刀從某個節點處截斷,前半段還存在,後半段卻消失得無影無蹤,連一絲餘韻都沒有留下。
那種斷裂的方式乾淨利落,如同有人用尺子量好了之後再下刀,精準得令人不寒而慄。
能擁有這等遮掩因果手段的存在……絕非尋常。
清虛神君抬起目光。
「究竟是何人有如此手段,竟連因果都徹底斬斷了!」
原本來時,他還以外是太初殿,或者真龍一族的人。
可如今看來,卻並非如此。
畢竟他乃是神君境強者,與那兩位實力相當。
若真是對方所為,以他的實力,必然能推演出蛛絲馬跡。
可他卻什麼都沒有推演出來。
而能做到如此徹底將因果抹除的存在,至少是神君境巔峰,甚至是神主境以上的存在。
想到這裡,他心中不由閃過一個念頭。
「難道是虛空神殿的那位混沌級存在親自降臨?」
沉吟間,他的感知邊緣,忽然掠過兩道正在急速逼近的氣息。
清虛神君收回思緒,抬眼望去。
就見遠處虛空中,正有一道神光與妖光正在急速靠近。
來著正是太初殿的天刑長老,以及真龍一族的墨鱗龍君。
僅是眨眼的功夫,兩道身影便已來到清虛神君前十丈處停下。
兩人先是感知了一下光陰塔存殘留的氣息,接著又才將目光落在清虛神君身上。
「清虛,將光陰塔交出來!」
天刑長老率先開口,聲音低沉。
「否則休想離開!」
光陰塔是他們此次進入時序廢墟的主要目的,怎麼可能讓清虛就此帶走。
清虛神君站在那片空蕩的區域邊緣,暗金色的神光在他周身緩緩流轉。
他看了天刑一眼,沒有急著辯解,目光又落向另一側那道正在收斂墨綠色龍氣的身影。
墨鱗龍君懸浮在約十丈外,身形纖細,面容蒼白,那雙墨綠色的豎瞳如同兩口深潭,不起波瀾,卻讓人本能地不願對視。
她沒有說話,但她抵達之後便自然而然地封住了清虛神君左後方的退路。
若清虛想走,無論朝哪個方向突圍,都要先經過她的領域。
清虛神君收回目光,語氣平淡。
「東西不在本座手裡。「
天刑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你覺得我會信?「
「你信不信,那是你的事。「
清虛神君冷哼一聲。
他本不想解釋,不過在瞥向一旁的墨鱗龍君後,頓了頓,還是解釋道。
「本座趕到時,這裡已經是空的。」
「哪怕是本君動用溯源之術,也未能推演出賊人身份!「
清虛神君話音落下,天刑不由驚呼出聲。
「這怎麼可能!」
要知道,清虛乃是天庭神君,其實力放在九玄界已經算的上頂尖。
可他卻連取走光陰塔的賊人行蹤都推演不出來。
說出來,誰能相信。
清虛神君站在那裡,沒有說話。
暗金色的神光在他周身緩緩流轉,將周圍那些忽快忽慢的時間漣漪無聲地排開。
他能感覺到天刑的感知正在那層神光表面緩慢掃過,像是在尋找某種可以被抓住的破綻。
但他沒有阻攔,也沒有催促。
他只是站在那裡,任由天刑探查。
當然墨鱗龍君同樣皺著眉,將目光落在他身上,想要看出一絲端倪。
可惜!
什麼也沒看出來。
片刻後,天刑終於再次開口。
「你方才說,你動用了溯源之術?」
「是。」
清虛神君微微頷首,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件不需要被質疑的事實。
「本座趕到此地時,光陰塔已不見蹤影。」
「本座以溯源之術探查了殘餘的時間紋路,試圖追溯盜取者的氣息。」
他頓了頓,那雙暗金色的豎瞳中掠過一抹極淡的、被壓制到幾乎看不見的凝重。
「結果,所有紋路全部斷裂。」
「像是被人從根子上截斷了,乾淨利落,不留痕跡。」
天刑的眉頭又動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接話,而是抬起了右手。
深灰色的靈力從他掌心湧出,如同一片被壓薄的霧,沿著周圍那些殘存的時間紋路無聲蔓延開來。
他閉上了眼睛。
數息後,他重新睜開眼,目光中那種懷疑正在被另一種更加沉重的東西取代。
「……確實斷了。」
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的沉悶。
畢竟,以他的修為都無法推演出對方的行蹤。
那就說明,對方至少是神君境巔峰,甚至可能是神主境以上的存在。
他放下右手,目光重新落回清虛神君臉上,那層懷疑已經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審慎的審視。
墨鱗龍君懸浮在約十丈外,身形纖細,面容蒼白,那雙墨綠色的豎瞳如同兩口深潭,不起波瀾,卻讓人本能地不願與之對視。
她一直沒說話。
但她的目光,始終落在光陰塔原本懸浮的位置,像是在用某種肉眼看不見的方式,一遍又一遍地掃過那片空蕩蕩的區域。
天刑開口了。
「墨鱗道友,你那邊可有什麼發現?「
墨鱗龍君的視線終於從那片空處移開。
「東西確實不是清虛神君取走的!」
她那雙墨綠色的豎瞳中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像是一面被凍結了數千年的湖面。
然後她抬起了右手。
一道墨綠色的光芒從她掌心湧出,凝而不散,如同一團被壓縮到極致的液態光。
光芒中,一枚巴掌大的鱗片緩緩浮現,邊緣打磨得光滑如鏡,表面刻滿了細密的符文。
那些符文的排列方式與真龍一族常見的風格截然不同,更加古老,更加繁複,像是從某個比真龍一族更早的源頭傳承下來的。
天刑的目光在觸到那枚鱗片的瞬間,瞳孔微微收縮了一瞬。
「溯光鱗?「
溯光鱗乃是真龍一族的至寶,據說是根據天機碎片仿製而成。
擁有及其強大的推演能力。
清虛神君的目光同樣落在了那枚鱗片上,暗金色的豎瞳中掠過一抹極淡的波動,但很快便被他壓了下去。
「若是墨鱗以此寶推演,想來哪怕是神主境級別的強者,也能推演出來!」
墨鱗龍君沒有接話。
她只是將溯光鱗托在掌心,閉上了眼睛。
墨綠色的光芒從鱗片表面湧出,沿著那些細密的符文紋路向四面八方蔓延,如同一張被點燃的巨網,在灰白色的虛無中緩緩鋪展開來。
那些光芒所過之處,虛空中的時間紋路像是被什麼東西喚醒了一般,開始緩慢地、極其細微地跳動起來。
天刑屏住了呼吸。
他也想要知曉,究竟是何人能在他三人之前,取走那光陰塔。
此刻。
溯光鱗在墨鱗龍君的操控下,那墨綠色的光芒正繼續向深處延伸。
沿著那些斷裂的時間紋路的末端,一點一點地向前探索、滲透、剝離。
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又很快舒展開來。
然後就在溯光鱗的光芒觸碰到某一道斷裂邊緣的瞬間,一聲極輕的碎裂聲從鱗片表面傳來。
「咔嚓!「
那聲音不大,卻清晰得如同在三人耳邊同時敲響了一面薄冰。
墨鱗龍君的眉頭猛地皺緊,墨綠色的豎瞳中掠過一抹她竭力壓制的震盪。
溯光鱗表面的光芒在那一瞬間從穩定變得紊亂,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原本均勻擴散的墨綠色光紋劇烈晃動起來。
接著一聲更深沉的碎裂聲從鱗片內部傳來。
「咔嚓!「
第二道裂紋。
墨鱗龍君的身體微微晃動了一下,嘴角滲出一絲暗金色的血線。
但她沒有收手,反而閉上了眼睛,將更多的龍力注入鱗片之中。
「這怎麼可能!」
天刑長老驚呼。
「墨鱗龍君憑藉溯光鱗推演,竟遭到了反噬,還受傷了!」
要知道,墨鱗龍君乃是真龍一族的強者。
更是堪比神君境的存在!
能讓對方因為推演遭到反噬受傷,那對方必然得是堪比神主境的存在!
「閉嘴。「
墨鱗龍君的聲音很冷,讓天刑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最終沒有再開口。
溯光鱗上的光芒在那一刻暴漲到了一個刺目的程度,墨綠色的光柱沖天而起,將三人頭頂那片灰白色的虛無撕開一道裂口。
然後她看到了。
在那道裂口的深處,一片浩瀚的金色汪洋正在緩緩翻湧,如同一片無邊無際的光之海,覆蓋著一切試圖窺探它的感知。
那片汪洋的氣息,渾厚、古老、不可撼動。
像是從天地初開時便已存在的某種法則本源的殘餘。
墨鱗龍君的瞳孔猛然收縮。
她感知到了那片金色汪洋的本質,那是一股她從未接觸過,卻本能地感到敬畏的力量。
她想要收回感知,但為時已晚。
那片金色汪洋像是感知到了她的存在,猛然翻湧了一下。
就一下。
只是那一下,溯光鱗上的裂紋便從兩道變成了十餘道,如同一張被用力摔碎又勉強拼合起來的瓷盤。
墨鱗龍君的身體被猛地彈飛出去,暗金色的血從她口中噴涌而出,在灰白色的虛無中凝成一條細長的尾跡。
她勉強穩住身形時,左臂的鱗甲已經碎裂了大半,墨綠色的龍血正從裂口處不斷滲出。
溯光鱗從她掌心跌落,在虛空中翻滾了兩圈,表面布滿了細密的裂紋。
天刑的臉色徹底變了。
墨鱗龍君僅是推演對方,不僅自身受到重傷,就連龍族至寶也差點徹底損毀!
「帶走光陰塔的強者究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