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意見嗎？」
江默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像一把剛剛在液氮里浸過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高建民最後的心理防線。
高建民的身體，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他看著江默那張沒有任何人類情感的臉，看著他手中那台還在發出微弱蜂鳴聲的、代表著絕對物理法則的儀器。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面對一個紀委幹部。
而是在面對一個來自更高維度文明的、降臨人間的、以執行宇宙根本法則為己任的冰冷神祇。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封樓？
接管檔案室？
用甲醛超標這種匪夷所思的理由？
高建民在官場摸爬滾打了一輩子，設想過無數種紀委的辦案方式，威逼、利誘、談話、施壓……他為每一種方式都準備了完美的應對預案。
但他做夢也想不到，對方竟然會掀翻整個棋盤，直接從物理層面，宣布這個棋盤有毒，然後，把棋盤連同所有棋子，一起沒收。
這已經不是降維打擊了。
這是規則之外的，因果律打擊！
「江……江書記……你……你這是開玩笑吧？」
高建民的喉嚨里，艱難地擠出一絲乾澀的、比哭還難聽的笑聲。
他試圖做最後的、最無力的掙扎。
「大樓的裝修，是……是經過正規招標的，施工單位有資質，材料……材料也都有合格證……」
「合格證？」
江默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在品味一個笑話。
他伸出手指，敲了敲手中那台檢測儀的屏幕，上面那觸目驚心的「1.02mg/m³」的紅色數字，像一記無聲的耳光，狠狠抽在高建民的臉上。
「物理數據，就是最權威的合格證。」
江默的聲音，不帶一絲波瀾。
「高主任，我的忍耐，是有限的。我的執法記錄儀，也是有存儲上限的。」
「現在，我最後一次，以江北省紀委常務副書記的身份，詢問你。」
「對於我提出的，基於保護國有資產安全和保障幹部職工生命健康而進行的『臨時性、保護性封停管控』措施。」
江默的目光，像兩道雷射，穿透了高建民所有的心理防線。
「你，是同意，還是反對？」
同意，意味著他親手為自己打造的「三十天程序壁壘」徹底坍塌，意味著他將眼睜睜看著江默走進那個埋藏著所有罪證的檔案室，將自己和錢立群，乃至背後更多的人，送上絕路。
反對，他拿什麼反對？
反對保護國有資產？反對保障幹部生命健康？
在江默這種將「政治正確」和「絕對正義」運用到極致的魔鬼面前，任何反對，都等同於政治自殺。
高建民的嘴唇哆嗦著，額頭上的冷汗，已經匯成小溪，順著他蒼老的臉頰，不斷滑落。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每一次收縮，都伴隨著撕裂般的劇痛。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大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國資委的工作人員，都屏住呼吸，看著他們的最高領導，在這道看似簡單，卻又無比致命的選擇題面前，痛苦掙扎。
終於。
在高建民的心理防線即將徹底崩潰的邊緣。
「踏、踏、踏……」
八名身穿黑色制服，面容冷峻，手臂上戴著「紀委內衛」鮮紅臂章的男人，邁著標準的戰術步伐，無聲地，出現在了大廳門口。
他們沒有看任何人，只是在大廳門口一字排開，像八尊沉默的鐵塔，散發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與普通機關幹部截然不同的鐵血氣息。
一股比甲醛，更讓人感到窒息的威壓，瞬間籠罩了整個大廳。
高建民看著那八名紀委內衛，看著他們腰間那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著什麼的裝備包。
他心中最後一道名為「僥倖」的堤壩，轟然垮塌。
他終於明白了。
江默這個瘋子！
他在走進這棟大樓之前，甚至在他掏出那個該死的甲醛檢測儀之前，就已經將所有的後續程序，全部計算、推演、並且準備完畢！
他不是在徵求意見。
他只是在履行一個程序上，必須履行的，「告知」的義務。
「我……我……」
高建民張著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最終，像一個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的皮球，雙腿一軟，癱倒在了他身後那張昂貴的紅木椅子上。
他用一種空洞而絕望的眼神，看著江默，艱難地，從牙縫裡擠出了兩個字。
「……同意。」
江默點了點頭，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仿佛這個結果，早就在他的預料之中，甚至連讓他心率波動0.1的資格都沒有。
他轉過身，對著門口的內衛隊長，下達了簡潔而清晰的指令。
「一號預案。」
「是。」
內衛隊長一個標準的立正，然後，開始通過無線電，下達一連串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命令。
「一組，封鎖大樓所有出入口，拉起警戒線，人員只出不進。」
「二組，接管消防和安保中控室，關閉除負三層以外的所有樓層通風系統。」
「三組，跟我來。目標，地下三層，檔案中心。」
八名內衛，分成三組，行動迅速，配合默契，如同一台精密的戰爭機器，瞬間便接管了這棟代表著江北省經濟命脈的大樓。
高建民和他的手下們，呆呆地看著這一切。
他們感覺自己像是電影裡的反派，正在親眼目睹著主角的特種部隊，以一種他們完全無法理解，也無法反抗的方式，接管自己的老巢。
江默沒有再看他們一眼。
他戴上了一副從工具包里取出的、工業級的防毒面具，又遞了一個給早已等候在門口的、同樣面無表情的劉春來。
然後，他提著那個黑色的帆布包，跟在三名內衛身後，邁著他那永恆不變的步頻，走向了通往地下檔案中心的專用電梯。
高建民和他身後的處長們，被兩名內衛「禮貌」地留在了原地。
他們像一群被關進了籠子裡的雞，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電梯門緩緩關上，看著那個紅色的、向下的箭頭，一格一格地跳動。
-1。
-2。
-3。
當電梯最終停在「-3」這個數字上時，高建民只覺得眼前一黑，整個世界，都變成了灰色。
他知道，完了。
不是他完了。
是他們，從上到下，從錢立群到他，再到那背後所有看不見的人影，全部，都完了。
……
地下三層，檔案中心。
厚重的、需要虹膜和指紋雙重驗證的合金大門，在內衛帶來的可攜式破解設備面前，只堅持了不到三十秒，便發出一聲不甘的「滴」聲，緩緩開啟。
一股混合著紙張霉味、灰塵以及濃郁化學品的氣息，撲面而來。
江默沒有立刻進去。
他只是站在門口，那雙隱藏在防毒面具後的眼睛，靜靜地，掃視著眼前這個由無數個高密度金屬檔案架組成的、如同鋼鐵叢林般的巨大空間。
【漏洞高亮】，在他的視網膜上，如恆星般爆發。
整個地下檔案室，在他的視野中，變成了一片由無數條紅色、橙色、黃色的數據流和邏輯鏈交織而成的，沸騰的海洋。
這裡，隱藏著江北省過去二十年，所有骯髒的、見不得光的秘密。
而現在，這座罪惡的寶庫，向他，敞開了大門。
江默推了-推鼻樑上的防毒面具。
他沒有急著去尋找水務集團的檔案。
他的目光，穿過一排排高大的檔案架，精準地，鎖定在了檔案室最深處，一個被標記為「極度深紅」，甚至泛出絲絲黑氣的、毫不起眼的角落。
那裡，存放的，不是什麼重要的財務帳本，也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項目合同。
而是一堆早已泛黃、被無數灰塵覆蓋、甚至連標籤都已經模糊不清的——廢棄土地勘測圖紙。
以及一份，被隨意塞在圖紙堆里，連卷宗編號都沒有的，來自二十二年前的，《關於「黑山地區」土地性質變更及開發規劃的，初步可行性論證會議紀要》。
江-默的目光，落在了那份會議紀要的最後一頁，主持人簽名欄上。
那個龍飛鳳舞的，他無比熟悉的簽名。
鹿衡山。
江默的心率儀，在這一刻，第一次，出現了極其罕見的，輕微的波動。
從60，跳到了61。
他緩緩地，邁開了腳步，走向了那個被遺忘的角落。
他知道，他找到了。
找到了這個盤踞在江北省上空，那張遮天蔽日的腐敗巨網的，最初的，那個小小的，不起眼的——線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