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四合院裡當了幾天甩手掌柜,享受了幾天爭寵的甜蜜煩惱後,蘇洛終於覺得有些膩了。
這天,他心血來潮,對正在院子裡修剪花草的高囿圓說:「老闆娘,咱們出去轉轉吧。」
高囿圓放下剪刀,有些驚訝:「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這大懶蟲居然主動要出門?」
蘇洛伸了個懶腰:「天天待在院子裡,骨頭都快生鏽了。再說了,老聽她們倆嘰嘰喳喳的匯報工作,頭都大了。咱們去個清靜點的地方。」
「去哪兒?」
蘇洛想了想,眼神飄向了遠方:「去橫店吧。」
高囿圓愣住了。
橫店?那個被蘇洛吐槽過無數次盒飯難吃、夏天熱死、冬天凍死的地方?他居然會主動想去那裡?
蘇洛看著她驚訝的表情,笑了笑:「就當是……故地重遊。我想回去看看,看看那個我開始吃瓜的地方。」
他沒說出口的是,自從上次記憶出現模糊後,他總有一種不踏實的感覺。他想回到最初的起點,去確認一些東西,去尋找一些被遺忘的痕跡。
高囿圓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只是溫柔的點了點頭:「好,我來安排。」
以鹹魚工作室如今的地位,安排一次出行輕而易舉。魏東很快就訂好了去義烏的頭等艙機票和一家五星級酒店,還安排了一輛低調的商務車隨時待命。
但蘇洛卻把這些都給否了。
「坐什麼飛機,買兩張去橫店的綠皮火車票,軟臥就行。」蘇洛對魏東說,「酒店也退了,就在影視城邊上找個乾淨點的招待所。還有,車也別要了,到時候租個三輪車,我親自蹬,帶老闆娘兜風。」
魏東聽的一愣一愣的,心想老闆這又是什麼新的體驗派行為藝術嗎?奧斯卡影帝,不住五星級酒店,要去坐綠皮火車,住招待所,蹬三輪?
但他不敢多問,只能老老實實的照辦。
兩天後,蘇洛和高囿圓,一身普通年輕情侶的打扮,背著簡單行囊,踏上了南下的綠皮火車。
火車上,蘇洛沒有玩遊戲,也沒有看劇本,只是靠在窗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和村莊,眼神有些放空。
高囿圓安靜的坐在他對面,給他剝了個橘子,輕聲問:「在想什麼?」
蘇洛回過神,接過橘子,笑道:「在想當年我第一次坐這趟車去橫店的時候,兜里就揣著三百塊錢,連個硬臥都捨不得買,在硬座車廂里擠了十幾個小時。那時候滿腦子想的,就是今天晚上的盒飯里,能不能加個雞腿。」
高囿圓聽著,忍不住笑了,眼眶卻有些泛紅。
她知道,這個男人看似擁有一切,但內心深處,對那段最底層、最卑微的歲月,始終有份特殊的執念。
十幾個小時後,火車抵達義烏。兩人轉了趟大巴,終於在傍晚時分,再次踏上了橫店的土地。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熟悉的,混著塵土和快餐味的味兒。
街道兩旁,依舊是那些掛著XX劇組招募、明星同款盒飯招牌的小飯館和旅店。
蘇洛和高囿圓戴著棒球帽和口罩,誰也沒有認出他們。
他們在影視城附近找了一家看起來還算乾淨的招待所住下。房間很小,設施簡陋,但蘇洛卻覺得無比親切。
晚上,他沒有去那些高檔餐廳,而是拉著高囿圓,鑽進了一條滿是群演的小巷子,在一家只賣盒飯的小店門口停了下來。
「老闆,兩份盒飯,要最好的那種。」蘇洛對著裡面喊道。
老闆是個中年胖子,頭也不抬的問:「十五的還是二十的?」
「二十的。」
很快,兩份用泡沫飯盒裝的盒飯遞了出來。蘇洛和高囿圓就蹲在店門口的台階上,打開了飯盒。
兩葷一素,米飯上蓋著一層油汪汪的菜汁。賣相不佳,但香氣撲鼻。
蘇洛扒拉了一大口飯,含糊不清的說:「就是這個味兒。當年我做夢都想天天吃上二十塊的盒飯。」
高囿圓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樣子,也拿起筷子,小口的吃了起來。她從來沒吃過這種東西,但看著身邊的男人,卻覺得這油膩的盒飯,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香甜。
第二天,兩人在影視城裡閒逛。
明清宮苑的紅牆金瓦依舊巍峨,秦王宮的城牆也還是那麼雄偉。蘇洛拉著高囿圓,走過一個個熟悉的地方。
「喏,那兒,就是當年拍天龍八部的地方,我就是在那兒第一次見到神仙姐姐的。」
「還有那兒,拍仙劍的時候,我、胡哥還有彭于晏,天天晚上收工了就蹲在那兒吃烤串。」
「哦對了,還有那個牆頭,當年小狐狸就是坐在那兒哭,被我撿到的。」
蘇洛像個導遊,絮絮叨叨的說著過去的故事。高囿圓安靜的聽著,仿佛能透過他的話語,看到那個年輕的、掙扎在底層的群演蘇洛。
兩人走到明清宮苑外的台階上,這裡是當年蘇洛剛穿越過來時,蹲著吃第一頓盒飯的地方。
幾個穿著清兵服裝的群演正三三兩兩的坐在台階上休息,手裡捧著同樣的泡沫飯盒。
蘇洛的目光,落在了角落裡的一個年輕人身上。
那是個看起來只有十八九歲的男孩,長得很清秀,但一臉的疲憊和迷茫。
他獨自一人蹲在角落,手裡捧著一盒已經冷掉的盒飯,筷子在飯里扒拉了半天,卻一口也吃不下去。
他的旁邊,一個劇組的場務正在指著他破口大罵。
「你小子怎麼回事?讓你加句詞,你半天說不出來!嘴裡塞驢毛了?就你這樣還想當演員?趕緊滾蛋,別耽誤大家收工!」
男孩的頭埋的更低了,肩膀微微顫抖,在無聲的哭。
蘇洛看著這一幕,感覺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他拉著高囿圓,走了過去,在男孩身邊蹲了下來。
男孩察覺到身邊有人,警惕的抬起頭。當他看到蘇洛和高囿圓時,眼中閃過一絲驚艷,隨即又變得自卑和侷促,往旁邊挪了挪。
蘇洛沒有說話,他從兜里掏出一罐可樂,拉開拉環,遞給男孩。
男孩愣住了,不知所措的看著他。
「喝吧。」蘇洛的聲音很溫和,「解解渴。」
男孩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小聲說了句:「謝謝。」
「被導演罵了?」蘇洛問。
男孩的臉瞬間漲的通紅,點了點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我……我太緊張了,一看到鏡頭就忘詞……」他聲音裡帶著哭腔,「他們都說我不適合當演員,讓我回家種地去。」
「別聽他們瞎說。」蘇洛看著他,感覺在看過去的自己,「緊張是正常的。我剛開始也一樣,看到鏡頭腿都抖。」
「真的嗎?」男孩有些不敢相信,在他看來,蘇洛和高囿圓氣質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真的。」蘇洛笑了笑,「教你個小技巧。下次演戲,別老想著鏡頭在哪兒,也別老想著怎麼把台詞說得字正腔圓。你就用餘光,找到那個紅色的錄製燈,心裡想著,那燈就是你家隔壁你最討厭的那個二狗子,你現在說的話,就是專門說給他聽的,要多煩人有多煩人。這樣,你的眼神和狀態,就對了。」
男孩聽的一愣一愣的,雖然不太明白,但還是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
「還有,」蘇洛指了指他手裡那盒冷掉的飯,「這玩意兒別吃了,對胃不好。吃飽了,才有力氣等屬於你的那個瓜。」
說完,他站起身,拉著高囿圓,轉身離去。
男孩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手裡那罐冰鎮的可樂,和蘇洛剛才那番奇怪的話,陷入了沉思。
他不知道,今天跟他說話的這個男人是誰。
他更不知道,許多年後,當他成為華語影壇新生代的領軍人物時,他會在一次採訪中,反覆提及這個改變了他一生的、發生在橫店台階上的下午,和那罐冰可樂的味道。
而蘇洛,只是在做一件對他來說再平常不過的事。
他看到了過去的自己,於是,順手拉了一把。
他想起了當年,修慶拉了他一把,胡君拉了他一把,馮曉剛也拉了他一把。
這江湖,是人情,也是一代傳一代。
走在青石板路上,高囿圓側過頭,看著蘇洛的側臉,輕聲說:「你好像……變了。」
「是嗎?」蘇洛笑了,「哪兒變了?」
「說不上來。」高囿圓搖了搖頭,「就是感覺……你好像徹底放下了什麼東西,變得更……更真實了。」
蘇洛停下腳步,轉過身,在夕陽下,認真的看著高囿圓的眼睛。
「因為,」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以前,我總覺得自己是個過客,是個看客。但現在,我找到了回家的路。這裡,就是我的家。」
高囿圓的眼眶瞬間紅了。
她知道,他說的「家」,不僅僅是什剎海的那個院子。
江南的雪,突然就飄了下來。細碎的雪花落在兩人的頭髮上、肩膀上,很快就融化了。
高囿圓看著飄落的雪花,突然停住了腳步,臉色微微有些發白,一隻手下意識的捂住了嘴。
蘇洛見狀,緊張的扶住她:「怎麼了?不舒服?是不是晚上盒飯吃壞肚子了?」
高囿圓搖了搖頭,沒說話,只是看著蘇洛,眼神里情緒很複雜,有喜悅,有緊張,還有一絲藏不住的慌亂。
她從隨身的包里,慢慢的,拿出了一樣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