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宿醉的京城還沒完全醒來。
什剎海的胡同里,已經有了動靜。
鴿子哨划過清冷的晨空,早起遛彎的大爺們提著鳥籠,拖拉著布鞋,三三兩兩走向了後海邊上。
蘇洛是被尿憋醒的。
他迷糊睜眼,身邊的高囿圓還在熟睡,呼吸均勻綿長。
昨晚鬧騰得太晚,這丫頭累壞了。
蘇洛掀開被子一角,輕手輕腳的穿上衣服,生怕吵醒她。
走出新房,清晨的空氣微涼,吸入肺里,精神一振。
院子裡還殘留著昨日酒宴的痕跡,幾個阿姨已經開始收拾。
蘇洛跟她們打了聲招呼,溜達著出了院門。
他一直就想在不用趕通告的清晨,像個真正的老北京一樣,悠閒的吃頓早飯。
此時,胡同口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一輛破舊的金杯麵包車裡。
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正打著哈欠,用長焦鏡頭對準了蘇洛家的大門。
他叫小偉,是新銳八卦媒體《新娛周刊》里最能吃苦的狗仔。
蘇洛宣布退隱,主編給他下了死命令,二十四小時死蹲,必須挖到獨家猛料。
「記住,小偉!這種站在巔峰突然退下來的人,心理肯定有巨大落差!圈裡那些大狗仔不敢惹他,咱們新媒體必須搏一把!只要拍到他退隱後空虛買醉、或者跟嫩模私會的畫面,咱們網站的流量就爆了,你的獎金也少不了!」
主編的話言猶在耳。
小偉已經在這裡蹲了整整三天。
除了昨天拍到一堆大牌明星來賀喜,連蘇洛的半個影子都沒見著。
就在他快要放棄時,目標出現了!
小偉一下來了精神,舉起了相機。
鏡頭裡,蘇洛穿著一身灰不溜秋的運動服,腳踩一雙棉拖鞋,頭髮亂糟糟的,睡眼惺忪的往胡同口走。
小偉的心跳開始加速。
來了!退隱影帝的「空虛生活」第一幕!
他會去哪裡?秘密會所?還是去見什麼神秘人物?
小偉的手指搭在了快門上。
然而,接下來的畫面,讓他愣住了。
蘇洛溜達到胡同口的石桌旁。
那裡,秦大爺和幾個老頭子正擺開棋盤,殺得正酣。
蘇洛湊過去看了一眼,一屁股坐下,拿起秦大爺的茶缸子就灌了一口。
「秦大爺,你這炮不能這麼走啊!白給人家吃呢?」
秦大爺眼睛一瞪:「嘿,你小子懂個屁!我這是棄車保帥!」
「什麼棄車保帥,你這就是臭棋簍子!來來來,讓我來!」
蘇洛擼起袖子就上手,跟秦大爺為了一個「馬」的走法,吵得面紅耳赤。
小偉在車裡,嘴巴張著,忘了合上。
這……
這就是奧斯卡影帝退隱後的生活?
跟胡同大爺下象棋?還為了悔棋差點打起來?
這跟他想像中「高手寂寞、獨孤求敗」的畫面,差距也太大了吧!
就在小偉懷疑人生時,蘇洛終於從棋盤上殺了出來,心滿意足的伸了個懶腰。
他看了一眼秦大爺旁邊掛著的鳥籠,裡面一隻畫眉正上躥下跳。
蘇洛眼睛一亮,湊過去:「秦大爺,您這鳥不錯啊,比上回那個好,叫得真好聽。借我提提唄?我正好去買早點,順便幫您遛遛。」
秦大爺斜了他一眼:「我這可是正宗的四川畫眉,金貴得很,你小子別再給我弄丟了。」
「放心吧您嘞!」
蘇洛嘿嘿一笑,從樹杈上取下鳥籠,學著老大爺的樣子,一手提籠,一手背在身後,邁著四方步,優哉游哉的晃向了早市。
金杯車裡的小偉,舉著相機,一動不動。
他看著長焦鏡頭裡那個提著鳥籠、穿著棉拖鞋,跟周圍遛彎大爺們毫無違和感的背影,感覺腦子不夠用了。
這特麼是奧斯卡影帝?
這特麼分明是什剎海胡同里最遊手好閒的街溜子!
他今天要是把這照片發回公司,標題該怎麼寫?
《震驚!奧斯卡影帝退隱後生活空虛,竟與七旬老漢爭奪鳥籠所有權?》
《昔日巨星風光不再,淪落街頭與人對弈只為一碗豆漿!》
小偉覺得,主編看到這些照片,可能會先把他給開了。
這哪是猛料,這分明是《夕陽紅》節目的素材!
不死心的小偉,發動麵包車,悄悄的跟了上去。
他就不信了,一個站在世界之巔的男人,能真的甘於這種平凡。
早市里,人聲鼎沸,熱氣騰騰。
蘇洛提著鳥籠,先去「李記」喝了碗熱豆漿,吃了兩根油條,然後晃悠到了菜攤前。
「大媽,您這黃瓜怎麼賣啊?」
賣菜的大媽頭也不抬:「三塊一斤。」
蘇洛拿起一根黃瓜看了看,皺了皺眉:「這麼貴?昨天不還兩塊八嗎?」
大媽眼睛一瞪:「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愛買不買!」
蘇洛放下黃瓜,換上一副可憐兮兮的表情:「大媽,您看我這剛結婚,手頭緊,媳婦兒管得嚴,就給了五塊錢零花。您就便宜點,兩塊九,成不?我下次還來您這買。」
大媽被他逗樂了:「嘿,你這小伙子,長得人模狗樣的,怎麼還怕媳婦兒啊?行了行了,看你長得俊,兩塊九就兩塊九!」
蘇洛一聽,樂了,連忙挑了兩根最新鮮的,遞過去五塊錢。
大媽找了他兩塊二。
蘇洛拿著錢,數了數,又遞了回去:「大媽,您找錯了,多找了兩毛。」
大媽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把那兩毛錢又塞回他手裡:「小伙子,人不錯!這兩毛錢,大媽請你吃糖了!」
蘇洛嘿嘿一笑,揣著黃瓜和鳥籠,心滿意足的往回走。
金杯車裡的小偉,已經放下了相機。
他看著那個為了兩毛錢跟大媽拉扯了半天,最後又把多找的錢退回去的背影。
他想起了自己拍過的那些明星。
鏡頭前人五人六的流量小生,回頭就對助理甩臉子。
天天賣「好男人」人設的老戲骨,懷裡摟著比他女兒還小的網紅。
一個個活在虛假的面具下。
可鏡頭裡的這個蘇洛……
他拿遍了所有大獎,身價數十億,在全球都有影響力。
退隱後的第一天,是跟胡同大爺下棋,跟菜市場大媽為兩毛錢討價還價。
他能感覺到,這不是演戲。那種發自骨子裡的鬆弛,對市井生活的熱愛,還有對名利徹底的藐視……是任何演技都偽裝不出來的。
小偉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還想挖什麼猛料?
一個連奧斯卡小金人都能拿來壓鹹菜缸的男人,你還能指望他有什麼猛料?
他最大的猛料,就是他活得太真實了。
小偉默默的刪掉了相機里所有的照片。
他拿起手機,給主編寫了條辭職簡訊:
「主編,別等了,我不幹了。他回家了。」
發完簡訊,小偉發動金杯車,調轉車頭,駛離了什剎海。
他不想再去追逐那些虛假的光環。
他想去樓下的菜市場,也買兩根黃瓜,回家給自己做頓飯。
而此時的蘇洛,正提著鳥籠和黃瓜,晃悠悠的回到院子門口。
一推門,就看到高囿圓正站在院裡,拿著個小本本,指揮著幾個工人。
「老婆,幹嘛呢?」蘇洛好奇的問。
高囿圓回頭,看到他手裡的鳥籠和黃瓜,哭笑不得:「你這一大早,就去當胡同串子了?」
「什麼叫胡同串子,這叫體驗生活。」蘇洛把鳥籠掛在海棠樹的枝丫上,獻寶似的把黃瓜遞過去,「看,給你買的,新鮮著呢!」
高囿圓接過黃瓜,無奈的搖了搖頭,然後指了指院子裡的工人:「我在跟他們商量,把西廂房打通,給你建一個更大的影音室和遊戲室。」
蘇洛一聽,眼睛亮了。
就在這時,工作室的宣發總監魏東,拿著一份文件,急匆匆的從前院跑了過來。
「老闆,老闆娘!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