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弗利山莊的後院裡,加州陽光斜斜照下來,驅散了冬日的微涼。
蘇洛心心念念的簡易灶台已經搭好,一口大鐵鍋架在上面。
鍋里正咕嘟咕嘟的熬著炸醬。
濃郁的醬香混著豬肉的油脂香氣,在整個後院瀰漫,讓這棟現代感十足的頂級豪宅,硬生生多出了幾分老北京胡同的煙火氣。
蘇洛套著一件寬大加絨的連帽衛衣,底下是一條寬鬆的休閒褲,腳上拖拉著一雙棉拖鞋。
他蹲在灶火前,拿著一把大勺,時不時攪動鍋里的醬,防止糊底。
他對面,好萊塢頂級巨星萊昂納多·迪卡普里奧,正裹著一件深色風衣,正襟危坐在一張小馬紮上。
小李子實在是給逼的沒辦法了。
奧斯卡,一個讓他求而不得的夢魘,折磨了他好幾年。
每次他都覺得自己拼盡了全力,可每次都是陪跑。
眼看著自己從翩翩少年,快熬成發福的中年大叔,那座小金人卻離他越來越遠。
直到蘇洛的出現。
這個東方人,簡直是憑空冒出來的。
在盜夢空間片場,他親眼看到蘇洛如何用最懶散的方式,演出了最驚艷的效果。
緊接著,就是剛過去的柏林電影節。
一部他聽都沒聽說過的華語電影,竟讓蘇洛在冬天的柏林輕鬆摘下銀熊獎。
那種不費吹灰之力的鬆弛感,是小李子做夢都想擁有的。
他開始覺得,自己是不是努力錯了方向。
表演的終極奧義,或許不在於體驗痛苦,而是在於某種他搞不懂的東方玄學?
所以,今天他鼓起勇氣,冒昧上門,就是想來取經的。
「蘇,我真的很困惑。」小李子一臉苦大仇深,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還年輕,卻好似洞悉了一切的男人,「我為了角色可以付出一切,增重,減重,體驗他們的生活……可為什麼,我總是得不到學院那幫老頭子的認可?」
蘇洛正專心看著鍋里的醬。
醬汁已變得濃稠,油光鋥亮,泛著誘人的紅黑色。火候差不多了。
他隨口嗯了一聲,表示自己在聽。
小李子見狀更來勁了,他身體前傾,壓低聲音:「你一定有什麼秘訣,對不對?就說在柏林,你在零下的紅毯上裹著長羽絨服……所有人都覺得你瘋了,但最後你贏了。這裡面一定蘊含著深刻的哲學,是關於無欲則剛或者大智若愚的東方智慧,對吧?」
蘇洛從旁邊拿起一個粗瓷碗,舀了一大勺熱氣騰騰的炸醬,聞了聞,滿意地點點頭。
醬,成了。
他這才抬起頭,看向一臉求知慾的小李子,有點跟不上對方的腦迴路。
穿羽絨服,不就是因為柏林冬天凍人嗎?
跟哲學有什麼關係?
這老外腦子是不是練戲練傻了?
但他看小李子那一臉求求你點化我吧的虔誠模樣,又不好直接戳破。
他心裡琢磨著,怎麼用最簡單的方式把這傢伙打發走,別耽誤自己吃熱面。
「萊昂,」蘇洛清了清嗓子,決定開始忽悠,「你聽說過道嗎?Tao。」
小李子眼睛一亮,瘋狂點頭:「聽說過!老子的道德經!我知道,道可道,非常道!」
「對,就是那個。」蘇洛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表演的最高境界,就是道。你越是拼命去追求它,它就離你越遠。這就叫求之不得。」
「求之不得……」小李子喃喃自語,若有所思。
「你必須忘記它,忘記你是在表演,忘記你想拿獎。你甚至要忘記你自己。」
蘇洛指了指旁邊剛撈出瀝乾的熱麵條,和一盤切好的黃瓜絲、胡蘿蔔絲。
「就拿這碗面來說,它在成為一碗炸醬麵之前,它不會去想自己要成為一碗多好吃的面。」
「它只是面。醬也只是醬,黃瓜也只是黃瓜。」
「只有當它們以最自然、最本真的狀態組合在一起時,它們才能成為一碗完美的炸醬麵。不多一分,不少一分。這,就叫順其自然。」
小李子聽的如痴如醉。
順其自然……不要去想……
「可是……我做不到。」小李子痛苦的抱住了頭,「我一到鏡頭前,就忍不住想表現,想證明自己!我控制不住!」
蘇洛覺得這傢伙有點耽誤工夫了。
他眼角的餘光,瞥到了旁邊配炸醬麵的一小碟生蒜。
有了。
他拿起一瓣剝好的、晶瑩剔透的生大蒜,遞到小李子面前。
「想控制住自己的欲望,你需要一個錨。」蘇洛的表情變得高深莫測。
小李子愣愣的看著那瓣大蒜:「錨?」
「對。」蘇洛的語氣充滿了蠱惑,「你看這瓣蒜,它是什麼樣的?」
「……白的?生的?」
「沒錯!就是生的,原始的!它沒有經過任何烹飪,沒有任何修飾。它就是它自己。」
蘇洛把大蒜塞進小李子手裡。
「從今天起,你把它帶在身上。每當你感覺自己又想演了,又想去追求那個小金人的時候,你就把它拿出來,聞一聞,甚至……咬一小口。」
「讓它那股辛辣、直接、不加掩飾的味道,提醒你,什麼是真實,什麼是自然。讓你回到最生、最原始的狀態。」
「你必須做到,人蒜合一。」
「你不是萊昂納多,你就是一瓣蒜。」
「一瓣不在乎自己會不會被吃掉,不在乎自己辣不辣的,只是單純存在的蒜。」
小李子呆呆的舉著那瓣大蒜,手都在微微顫抖。
人蒜合一……做一瓣蒜……
他以為蘇洛會教他什麼神秘的東方呼吸法,或者禪修技巧。
卻沒想到,真傳一句話,大道至簡!
所有關於表演的焦慮、對獎項的執念,在做一瓣蒜這個宏大的哲學命題面前,都顯得那麼渺小和可笑。
「我……我明白了!」小李子猛的站起身,對著蘇洛深深鞠了一躬,表情虔誠到了極點,「蘇,謝謝你!謝謝你的點化!我終於知道我該怎麼做了!」
說完,他緊緊攥著那瓣被他當成聖物的大蒜,轉身大步流星的走了,帶著一股子要去神聖苦修的決絕勁兒。
蘇洛看著他遠去的背影,聳了聳肩。
總算把這怪人打發走了。
他拿起筷子,挑了一大坨剛出鍋的熱面,拌上香噴噴的滾燙炸醬和清爽的菜碼,又從碟子裡拿起另一瓣生蒜,就著面咔嚓咬了一口。
辛辣的生蒜和濃郁滾燙的醬香在口腔里激烈碰撞、炸開。
「嗯……」蘇洛在加州的冬日陽光里愜意的眯起了眼睛,「吃炸醬麵,果然還是得配生蒜才夠味兒。」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為了安生吃碗熱面而隨口胡謅的大蒜禪,即將在好萊塢的核心評委圈裡,掀起一場怎樣的風暴。
幾天後。
一場只有少數頂級學院評委參加的私人茶話會上,話題自然而然的轉到了萊昂納多身上。
「嘿,誰知道里奧最近在忙什麼?」
只見坐在角落的萊昂納多,從大衣口袋裡鄭重其事的摸出了一瓣已經有點蔫了的生大蒜,輕輕放在桌上。
他眼神空靈,語氣平靜的說道:「我在學習,如何成為它。」
在場的所有好萊塢老牌評委,全都看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