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映廳的燈光緩緩暗下,巨大的銀幕亮起。
龍標之後,出現的第一個畫面,不是壯麗山河,也不是繁華都市。
而是一個被濃得化不開的灰色粉塵籠罩的世界。
撕裂耳膜的轟鳴聲,瞬間充滿了整個影廳。
鏡頭搖晃著,穿過漫天塵埃,對準了一張年輕卻寫滿麻木的臉。
是張海。
是蘇洛。
他臉上、頭髮上、舊工裝上,全是灰白色的石粉。
只有在汗水流過的地方,才沖刷出幾道黑色的溝壑。
他戴著個單薄的棉布口罩,機械的揮舞著鐵鍬,把碎石鏟進轟鳴的機器。
他的眼神是空洞的。
沒有憤怒,沒有抱怨,只有一種被生活重壓磨平所有稜角後的認命。
柏林電影宮的放映廳里,鴉雀無聲。
之前紅毯上的喧囂和趣聞,在這一刻被徹底洗刷。
所有觀眾,包括最苛刻的影評人,都被這撲面而來、讓人喘不過氣的真實感,震撼在了座位上。
電影節奏不快,文牧野用克制的白描鏡頭,冷靜的展現著張海的生活。
他在粉塵中日復一日的勞作。
下工後用渾濁的水洗臉,咳出的痰裡帶著白色的粉末。
他賺來的錢,大部分寄回家裡,只留下一小部分,買最便宜的白酒和饅頭。
他的生活里唯一的亮色,是妻子(譚卓 飾)寄來的信,和信里夾著的女兒畫的畫。
當張海的身體開始出問題,劇烈的咳嗽、胸口刺痛、反覆的發燒……電影的氛圍也一層比一層壓抑。
他去小診所,醫生懷疑是塵肺病。
他去工廠,老闆矢口否認,扔給他兩百塊錢想打發了事。
他去職業病防治所,卻因為沒有工廠的證明而無法鑑定。
他陷入了一個死循環。
每一個環節,都是冷漠的推諉和制度的牆。
影廳里,開始傳來壓抑的抽泣聲。
一些歐洲女性觀眾,已經忍不住用手捂住了嘴,眼淚無聲的滑落。
她們無法想像,在世界的另一端,有人為了證明自己生了病,需要經歷如此艱難的抗爭。
當張海為了籌集訴訟費,妻子去工地搬磚,瘦弱的肩膀扛起水泥時,那種底層夫妻相濡以沫、共抗命運的悲涼,讓在場所有人都為之動容。
當張海走投無路,在法庭上敗訴後,嘶吼著喊出我要開胸驗肺時,整個影廳的情緒被徹底引爆!
銀幕上,蘇洛那張瘦到顴骨高聳的臉,那雙布滿血絲、燃燒著死志的眼睛,重重砸在每個觀眾的心上。
最後的開胸手術戲,文牧野處理的極為克製冷靜。
沒有血腥特寫,只有無影燈,和手術器械碰撞的輕微聲響。
鏡頭長時間的對準蘇洛那張蒼白的臉。
當醫生把那塊被粉塵侵蝕到石化的肺組織樣本取出來時,蘇洛的眼角,滑下了一滴淚。
銀幕,黑了下去。
片尾字幕緩緩升起,伴著沉重的弦樂。
放映廳里,一片安靜。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起身。
直到字幕走完燈光亮起,全場觀眾才如夢初醒,猛地站起身,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Bravo!」
「太偉大了!一部偉大的電影!」
掌聲持續了整整十分鐘,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主創席。
導演文牧野早已哭成了淚人,王千源和譚卓也紅著眼眶,激動的擁抱在一起。
蘇洛站起身,對著全場觀眾,深深的鞠了一躬。
他沒有哭,表情很平靜,但那雙在紅毯上還帶著懶散的眼睛,此刻卻無比深邃。
……
頒獎典禮當晚。
蘇洛百無聊賴的坐在座位上,高囿圓時不時就在底下掐他一下,防止他真睡過去。
他對誰拿獎,拿什麼獎,一點興趣都沒有。
他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等會兒回了酒店,是先煮一鍋番茄牛腩味的火鍋,還是直接上最勁爆的麻辣牛油。
當頒獎嘉賓、法國國寶級女演員伊莎貝爾·於佩爾走上台,準備頒發最佳男演員獎時,蘇洛還在跟高囿圓用口型小聲爭論,涮火鍋第一筷子到底是該涮毛肚還是肥牛。
於佩爾打開信封,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既有讚嘆,又帶著一絲惋惜。
她用優雅的法語說道:「這個角色,讓我們看到了在極致的苦難面前,人類尊嚴所能迸發出的,最沉默也最可怕的力量。他的表演,幾乎沒有台詞,卻用眼神和呼吸,說盡了一切。」
「最佳男演員銀熊獎,獲獎者是。。。」
「來自電影呼吸……蘇洛!」
全場掌聲雷動。
高囿圓激動的抓住蘇洛的胳膊,用力搖晃著他。
蘇洛這才反應過來,哦,到我了。
他慢吞吞的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其實根本沒亂的領子,在周圍劇組人員狂喜的擁抱中,走上了台。
從於佩爾手中接過銀熊獎盃,他對著話筒,言簡意賅的說了三個詞。
「謝謝。謝謝大家。」
就在所有人期待他發表一番激動人心的獲獎感言時,他拿著獎盃,轉身就走下了台。
全場再次愣住。
這……這就完了?
後台的導播都瘋了,空出整整兩分鐘的感言時間,現在拿什麼來填?
蘇洛回到座位,把銀熊往地上一放,迎著高囿圓又好氣又好笑的目光,繼續剛才的話題:
「我覺得還是得先涮毛肚,七上八下,那才叫靈魂。」
而真正的高潮,在最後到來。
當評委會主席,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導演,眼含熱淚的走上台,準備宣布本屆電影節的最高榮譽:金熊獎最佳影片時,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老導演的聲音有些哽咽:「我們看了很多優秀的電影,關於愛,關於戰爭,關於歷史。但有一部電影,它讓我們感到刺痛,讓我們無法迴避。」
「它用最樸素的鏡頭,講述了一個最悲愴的故事。」
「它讓我們思考,在經濟發展的洪流之下,那些被遺忘的個體,他們的生命與尊嚴,應該由誰來守護。」
「這部電影,不僅僅是藝術,它更是一聲吶喊,一種責任。」
「第XX屆柏林國際電影節,金熊獎最佳影片,授予。。。」
「呼吸!來自華夏!」
轟!
整個華夏代表團,瞬間炸開了鍋!
文牧野抱著王千源,兩個大男人哭得泣不成聲。
高囿圓也激動得熱淚盈眶,緊緊抱住了身旁的蘇洛。
蘇洛被她勒得有點喘不過氣,只好拍了拍她的背。
他看著台上那個激動得幾乎要暈厥過去的年輕導演文牧野,看著台下為這部華語電影起立鼓掌的全世界的電影人,心裡第一次沒有想著吃的。
他想起了在河南那個碎石廠,那個為了演好角色,把自己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自己。
想起了那個在法庭上,嘶吼著要開胸驗肺的張海。
這一夜,蘇洛的名字,和呼吸這部電影,震驚了整個世界影壇。
雙熊加身!
一個來自東方的年輕演員,用一部現實主義題材的電影,在歐洲最頂級的藝術殿堂上,完成了史無前例的壯舉!
媒體用無冕之王的國際加冕來形容他。
然而,就在劇組狂歡慶祝的時候,蘇洛的私人手機,在口袋裡固執的震動了一下。
他拿出來一看,是一條來自洛杉磯的加密簡訊,發件人是派拉蒙的史密斯。
簡訊內容很簡單:
蘇,恭喜。奧斯卡公關季開始了。我們需要你立刻來洛杉磯。這是屬於我們的一年。
蘇洛看著這條簡訊,皺了皺眉。
奧斯卡?
洛杉磯?
那不是比柏林還遠?
他默默的按下了關機鍵,把手機揣回兜里,抬頭對正在慶祝的高囿圓說:
「走吧,回去吃火鍋,我快餓死了。」